，是被豆腐西施的吆喝聲醒的。“豆腐——新鮮的豆腐——”，像山澗滾落的石子，砸青石板路，又彈起來，蹦進家家戶戶的窗欞。。，他趴這形，眼睛閉著，耳朵卻豎著。那聲音越來越近，到了鐵匠鋪門，停住了。“江離！”。“江離！”
還是沒動靜。

木門被腳踢，陽光嘩啦涌進來，照江離光著的脊梁。他趴，腦袋埋枕頭，露出的半邊臉寫滿了“我死了”個字。

沈阿繡端著豆腐腦站門，杏眼圓睜：“曬屁股了！”

“曬吧。”悶悶的聲音從枕頭出來，“曬了正用起。”

“你——”沈阿繡氣得跺腳，碎花布裙擺旋起來，帶起陣豆。她今年，兩條麻花辮垂胸前，臉被曬得紅撲撲的，像剛出鍋的豆腐，得能掐出水來。

江離終于從枕頭抬起只眼睛：“阿繡，你今這豆腐腦，是咸的還是甜的？”

“咸的！”

“那我更起了。”那只眼睛又閉了，“咸的要配燒餅，你家燒餅賣完了。”

沈阿繡被他氣笑了。她把碗往桌頓，走過去，把揪住江離的耳朵。

“哎哎哎——疼疼疼——”

“起起？”

“起起起！你先！”

沈阿繡松了，江離揉著耳朵坐起來，滿臉幽怨：“阿繡，你這樣以后嫁出去的。”

“要你管！”阿繡臉紅，轉身就走，走到門又回頭，“豆腐腦趁熱，涼了腥。”

“知道啦——”江離拖著長腔，目那抹碎花消失門，這才慢吞吞地穿衣服。

說是穿衣服，其實就是把昨晚扔頭的灰布褂子拿起來了，往頭。褲子昨晚沒脫，省事了。

他走到桌邊，端起碗，熱氣撲臉。豆腐腦的，面澆了勺鹵子，木耳碎、花菜、雞蛋花，還滴了兩滴油。

江離了鼻子，罵了句：“這丫頭，遲早把她娶了。”

是為了豆腐腦，是因為這碗，比別家多了勺鹵。

他蹲門檻，著豆腐腦，著街的熱鬧。

青山鎮，條青石板路從頭到西頭，兩邊擠著幾戶家。這兒正是熱鬧的候，賣菜的挑著擔子，賣包子的掀籠屜，熱氣地喊嗓子。賣布的支起攤子，顏的布料掛竹竿，風吹過來，嘩啦啦響。

幾個孩追著跑過去，差點撞賣糖葫蘆的挑子。那漢罵了句，又笑瞇瞇地拔根糖葫蘆，遞給跑后那個流鼻涕的子。

江離著，嘴角勾起來。

這鎮子他住了年，閉著眼都能走遍。哪個墻角有狗洞，哪棵樹鳥窩多，哪家的狗兇見就咬——他比誰都清楚。

鐵匠鋪他身后，漆漆的門洞來“叮叮當當”的聲音。那是他師父孟鐵山打鐵，從雞打到，打了年，把滿鎮子的鋤頭鐮刀都打遍了，也沒打出個名堂。

江離把后豆腐腦扒進嘴，回頭沖門洞喊：“師父，今什么？”

“你個頭！”面來悶雷似的聲音，“還去挑水！”

江離嘆了氣，把碗門檻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陽光正，照身暖洋洋的，他瞇著眼了，又了門洞，決定——

先去茅房。

挑水的地方鎮子后頭，要走兩地，過個山坡，有條山溪。溪水從山流來，清亮亮的，能見底的石頭和游魚。

江離挑著兩個木桶，晃晃悠悠地走。他走得慢，是因為桶重——桶是空的——是因為他想走。

山坡有片草地，草長得很深，能沒過腳踝。江離走到這兒，把桶，往草地躺，枕腦后，瞇著眼。

很藍，很，風很軟。

他舒舒服服地嘆了氣。

“這才是過的子嘛。”

遠處來溪水聲，嘩啦啦的，像催他。江離了個身，趴著，決定再躺兒。

知過了多，他被陣腳步聲吵醒。

腳步聲很重，踩得草窠沙沙響。江離沒睜眼，耳朵卻動了動。

個，腳步沉，氣息粗，跑得很急。

“江離！”

是石敢當的聲音。

江離睜只眼，見個鐵塔似的身從山坡沖來。那生得粗，膀腰圓，跑起來地都跟著顫。

“你然這兒懶！”石敢當跑到跟前，彎腰扶著膝蓋喘氣，“你師父找你呢！”

“找我干嘛？”

“知道，反正很急。”石敢當直起腰，抹了把汗，“你回去吧。”

江離躺著動：“急什么，又塌來。”

“你這——”石敢當急了，把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從地薅起來，“走走！”

江離被他拽著跑了幾步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哎，我的桶——”

“回頭我給你挑！”

兩路跑回鎮，江離被拽得踉踉蹌蹌，嘴還抱怨：“鐵你慢點，我這剛的豆腐腦都顛出來了……”

石敢當理他，直把他拽到鐵匠鋪門，才松，往門洞指：“進去吧。”

江離整了整被拽歪的褂子，狐疑地了他眼，慢吞吞地走進門洞。

鋪子光昏暗，打鐵的火爐已經熄了，只有窗戶透進來的幾縷陽光，照滿墻掛著的鋤頭鐮刀，閃著冷幽幽的光。

孟鐵山坐角落，捧著個酒葫蘆，正喝酒。

江離走過去，他旁邊蹲：“師父，你找我？”

孟鐵山沒說話，灌了酒。

江離也急，就那么蹲著，墻的鋤頭。

過了很，孟鐵山了，聲音沙啞，像銹了的鐵：“今幾號了？”

“月廿八。”江離說。

孟鐵山又說話了。

江離算了算子，明了。

明是月廿，清明節。

每年的這，師父都打鐵，干活，個坐角落喝酒，坐就是整。

還有件事——每年的這，有封信寄到鐵匠鋪。

沒有落款，沒有地址，信封只有個字：江離收。

信也只有句話：活著。

江離八歲那年次收到這封信，追著信的郵差問了半，郵差說是個給的，戴著帷帽，清臉。

后來他每年都問，每年都是個答案：知道。

再后來，他問了。

孟鐵山又灌了酒，忽然說：“你過來。”

江離過去。

孟鐵山伸，他眉點了。

那有道痕跡，細細的，像劍尖輕輕劃過留的。從江離記事起就有，疼癢，就是每個月圓之發燙，燙得他想罵娘。

“師父？”

孟鐵山著那道痕跡，渾濁的眼閃過絲江離懂的西。那眼只停留了瞬，就收了回去，又變了那個每只知道打鐵喝酒的頭。

“沒事。”孟鐵山收回，“滾吧。”

江離了他眼，站起來，走到門，又回頭：“師父，明我去給娘墳。”

孟鐵山沒說話。

江離的“娘”，是他親娘。是他八歲那年，埋后山的座孤墳，墓碑名姓。孟鐵山告訴他，那是他娘。

他信。

因為他每年去墳，墳頭都干干凈凈的，像有打理過。

走出鐵匠鋪，石敢當還站門，兩個木桶他腳邊。

“桶我給你挑回來了。”石敢當說，“你師父罵你沒？”

“沒罵。”江離了他眼，“你剛才跑那么急，就為這？”

石敢當撓了撓頭，憨憨地笑：“你師父那臉，我以為要揍你呢。”

江離了個眼：“你這腦子，怪得阿繡你。”

石敢當臉地紅了：“你、你別瞎說！我對阿繡沒、沒有——”

“沒有你結巴什么？”江離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行了行了，我餓了，去你家蹭飯。”

石敢當家是獵戶，他爹石虎是鎮的獵，每年冬都要進山待幾個月，回來背扛著狍子豬，風凜凜。他娘是個實巴交的婦，得菜，尤其擅長燉。

江離從就愛往石家跑，來二去，石家把他當半個兒子。

這兒正是晌，石家院子飄著。江離了鼻子，眼睛亮了：“豬？”

“我爹前兩打的。”石敢當嘿嘿笑，“燉了了。”

江離步并作兩步沖進院子，正撞見石虎從屋出來。那漢子生得虎背熊腰，臉絡腮胡，見江離，咧嘴笑：“崽子來了？正，陪你石叔喝兩盅。”

“嘞！”江離應得痛，跟著進了屋。

屋炕擺著矮桌，桌盆燉，熱氣。石敢當他娘正盛飯，見江離，笑著招呼：“離兒來了？坐坐。”

江離客氣，屁股坐炕沿，伸就要抓。

“啪！”石虎巴掌拍他背，“洗去！”

江離嘿嘿笑著，出去洗了，回來規規矩矩坐著。石虎給他倒了碗酒，他也推辭，端起來抿了，辣得齜牙咧嘴。

“崽子，今怎么舍得來？”石虎撕了條，扔進嘴。

“想叔了唄。”江離也撕了條，嚼得滿嘴流油。

“屁。”石虎笑罵，“你是想了。”

江離也否認，嘿嘿直。

著喝著，石虎忽然說：“聽說鎮近太。”

江離筷子頓了頓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有生面孔。”石虎喝了酒，“前幾有進山，打聽后山的字碑。”

江離筷子徹底停住了。

字碑，后山深處，塊光禿禿的石碑，字紋，知道立了多年。孟鐵山從讓他靠近，說那是地，進去倒霉。

他候信，去過次，被孟鐵山逮回來，打爛了屁股。

從那以后，再沒去過。

“什么？”江離問。

“知道。”石虎搖頭，“但打扮，像普。有個背劍的，走路腳生風，我隔著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氣勢。”

江離沉默了。

石虎了他眼，忽然說：“子，你實告訴我，你師父到底是什么？”

江離愣了：“我師父？打鐵的唄，打了年了。”

石虎盯著他了半晌，搖搖頭，沒再問。

但江離，卻埋了根刺。

傍晚，江離從石家出來，慢慢往回走。

鎮的了，鋪子都收了，只有幾家還亮著燈。炊煙裊裊地升起來，飄散暮。

江離走到鐵匠鋪門，正要進去，忽然停住了。

他回頭，向鎮的方向。

青石板路的盡頭，暮深處，有個的子。

那子走得很慢，步步，搖搖晃晃，像隨都倒。

江離瞇起眼，想清楚些。

那子走到離他步遠的地方，忽然停住了。然后，軟軟地倒了去。

江離站原地，沒動。

息之后，他罵了句臟話，跑了過去。

跑近了才清，倒地的，是個。

衣裙，渾身是血。臉也沾了血，清長什么樣，但能出輪廓很年輕。

江離蹲，伸探了探鼻息——還有氣，但很弱。

他了周，暮合，鎮靜悄悄的，沒見。

他又罵了句臟話，彎腰把這抱起來，往回走。

很輕，輕得像片羽。但江離抱著她，卻覺得重得要命——是因為重量，是因為她身那些傷。

劍傷。

刀傷。

還有幾處，像是被什么猛獸撕咬的痕跡。

這，是從修羅場爬出來的。

江離把她抱進鐵匠鋪，已。孟鐵山，知道去哪兒了。他顧想那么多，點起油燈，打了盆水，始給她清洗傷。

水很變了紅。

江離的，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那些傷太深了，深得能見骨頭。他知道已該怎么，只能遍遍地擦，遍遍地洗，試圖把那些猙獰的傷清理干凈。

忽然動了動嘴唇。

江離近去聽。

“劍……宗……叛徒……”

聲音很輕，像夢囈。

然后，她睜了眼睛。

那是什么樣的眼睛呢？

江離后來想了很，也沒想出合適的詞來形容。清冷？對。清澈？也對。像是雪山之巔的湖水，映著光，卻又深見底。像是冬的寒星，冷得讓敢靠近，卻又亮得讓移眼。

那眼睛著他，了很。

然后，她又閉了。

江離愣那，過了兒，才回過來。

他低頭了已——滿是血，滿身是血，像個犯。

他又罵了句臟話。

門來腳步聲，孟鐵山回來了。

江離聽見他門停住，沉默了很。

然后，那個沙啞的聲音響起：

“你撿什么，撿個？”

江離頭也回：“長得。”

孟鐵山：“……”

濃了。

鐵匠鋪，油燈如豆，照著那個蒼的，和邊那個滿是血的年。

江離坐沿，著那的臉。

血擦干凈了，露出張很很的臉。得像活，像廟的觀音像，沒有絲血，卻有種說出的。

他忽然想起那睜眼的目光。

冷，像劍。

但后那刻，像有什么西，那冷松動了。

江離知道那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，已今晚是睡著了。

窗，月亮升起來了，很圓，很亮。

江離的眉，忽然燙了。

他伸摸了摸那道劍痕，燙得有些灼。

他又了那個，她的眉，同樣的位置，也有道淡淡的痕跡。

月光照她臉，那痕跡泛著光。

江離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