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雨停之后，整個世界像是被重新洗過一遍。

空氣里帶著潮濕的青草香，教學樓外墻被雨水浸得發深，連走廊里的光線都變得柔和許多。

之前被誤會壓得沉甸甸的氣氛，像是隨著那場大雨一起，被沖刷得干干凈凈。

我叫云昭。

從前的我，習慣了低著頭走路，習慣了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地方，習慣了別人忽略我、忘記我，也習慣了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——你不重要，你很麻煩，你不配被人放在心上。

可沈暮的出現，把我這二十多年來刻進骨子里的自卑，一點點敲出了裂痕。

雨停后的第一天，我是被鬧鐘驚醒的。

往常醒來，第一反應是煩躁、抗拒，不想面對學校，不想面對人群，不想面對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。

可這天睜開眼，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，竟然是：今天能見到她。

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
我坐在床上，愣了幾秒，才后知后覺地臉頰發燙。

原來被人堅定選擇之后，連醒來這件事，都可以變得不那么可怕。

我比平時早了十分鐘出門。

清晨的風還有點涼，吹在臉上很舒服。

路面還是濕的，偶爾有小水洼，倒映著天邊淡淡的云。

我沒有像以前那樣貼著墻根走，而是稍微挺首了背，腳步也輕快了不少。

快到教學樓的時候，我下意識地往校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只是一眼，就撞進了一雙安靜溫和的眼睛里。

沈暮就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。

她穿著干凈的白色校服，背著黑色的雙肩包，頭發簡單地別在耳后，露出線條干凈的側臉。

她沒有玩手機，也沒有東張西望，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。

看見我的那一刻，她眼底極淡地彎了一下。

不是那種夸張的笑容，只是很輕微、很內斂的一點弧度，卻像一縷陽光，悄悄落在心尖上。

我腳步一頓，臉頰瞬間有點熱，下意識想低下頭，可又想起昨天在雨里，她對我說的那些話。

——你不用怕我。

——你很好。

——我想靠近你。

我硬生生把想要躲閃的目光收了回來，攥了攥書包帶，鼓起勇氣，一點點朝她走過去。

每一步，都比從前堅定。

走近了，她先開口，聲音清清淡淡，像清晨的風：“早。”

“早、早啊。”

我聲音還有點輕，卻不再像以前那樣發抖，也沒有立刻躲開她的視線。

我偷偷抬眼看她，發現她頭發上還沾著一點極淡的水汽，大概是早上出門時，又沾了點未干的雨霧。

“你……一首在等我嗎？”

我小聲問。

“嗯。”

她坦然點頭，沒有半點掩飾，“等你一起上課。”

心臟猛地一跳。

我趕緊低下頭，掩飾自己快要藏不住的慌亂，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發燙。

以前，都是我偷偷等她，偷偷跟在她身后，不敢讓她發現。

現在，她卻光明正大地站在樹下，等我一起走。

這種被人放在心上、明目張膽偏愛的感覺，陌生得讓我不知所措，卻又甜得讓人舍不得躲開。

“走吧。”

沈暮輕輕說。

她沒有像小說里寫的那樣，立刻牽我的手，也沒有說太多煽情的話。

她只是很自然地往我這邊靠了半步，步調放慢，配合著我的速度，一起朝教學樓走去。

我們沒有說太多話，卻一點都不尷尬。

以前和別人走在一起，沉默會讓我緊張，讓我手足無措，總覺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，是不是別人覺得我無聊。

可和沈暮走在一起，沉默都是安心的。

我知道，她不會嫌我話少。

我知道，她不會因為我安靜，就丟下我。

走到教室門口，上課鈴還沒響。

班里己經來了不少人，吵吵鬧鬧的。

幾個早到的同學看見我們一起走進來，眼神里帶著一點了然，卻沒人再像以前那樣，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我。

大概是他們也看出來了，我們之間那層緊繃的隔閡，己經散了。

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心跳還沒完全平復。

放下書包的時候，我下意識地朝沈暮的位置看了一眼。

她正好也在看我，西目相對，她沒有躲開，只是很安靜地看著我，眼神溫和。

我立刻收回目光，假裝整理課本，臉頰卻控制不住地一點點熱起來。

心里卻悄悄冒出一個小小的、甜絲絲的念頭。

原來，被人惦記著，是這種感覺。

第一節課是數學課，是我最不擅長的科目。

老師在***講得飛快，公式和符號在我眼前亂轉，我聽得一頭霧水，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用力，指尖都有點發白。

我越聽越慌，越慌越聽不懂，自卑又一點點冒了上來。

我又變成了那個笨拙、遲鈍、什么都做不好的云昭。

我低著頭，盯著課本，眼眶微微有點發澀。

就在這時，一張小小的紙條，輕輕推到了我的桌角。

我愣了一下，抬頭，看見蘇晚晴坐在斜前方，微微側著身，沒有看我，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課，耳朵卻有一點極淡的紅。

我小心翼翼地打開紙條。

字跡干凈利落，一筆一劃都很穩：聽不懂沒關系，下課我給你講。

別慌。

短短一句話，瞬間把我心里的慌亂全都壓了下去。

我捏著那張小小的紙條，指腹輕輕蹭過上面的字跡，鼻尖一酸，差點掉眼淚。

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。

以前，我聽不懂課，只會覺得自己笨，別人只會覺得我不用功。

就連老師，也只會在我成績不好的時候，輕輕嘆一口氣，仿佛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學生。

只有沈暮，告訴我：別慌。

她沒有覺得我麻煩，沒有覺得我笨，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告訴我，她會幫我。

我把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進鉛筆盒最里面，像是珍藏著什么稀世珍寶。

然后，我重新抬起頭，看向黑板。

雖然還是聽不懂，可心里不再慌了。

因為我知道，下課之后，有人會耐心地、一遍一遍地講給我聽。

我不再是一個人，面對那些晦澀難懂的公式和壓力。

下課鈴一響，我還沒來得及收拾課本，蘇晚晴就己經拿著自己的筆記本，走到了我的旁邊。

周圍還有同學在打鬧，有人不經意地看過來，我下意識地有點緊張，想往回縮。

可沈暮很自然地拉過一把椅子，坐在我身邊，把筆記本攤開在我面前。

她的動作自然又坦蕩，像是在告訴所有人，她就是想坐在我身邊，就是想給我講題。

“哪里聽不懂？”

她輕聲問。

我指著課本上最亂的那一道題，聲音小小的：“這、這里……”她沒有絲毫不耐，低下頭，一點點給我講。

她的聲音很輕，剛好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
她講得很慢，很細，避開那些復雜的術語，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給我聽。

她知道我敏感，知道我容易緊張，所以每講一步，都會停頓一下，確認我聽懂了，才繼續往下講。

陽光透過窗戶，落在她的側臉上，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
我看著她認真的側臉，心跳一點點加快。

原來被人這樣放在心上，這樣耐心對待，是這么溫暖的一件事。

以前，我總覺得自己是一個麻煩。

可在沈暮這里，我好像可以安心地做一個麻煩。

“聽懂了嗎？”

她抬頭看我。

我連忙點頭，臉頰有點紅：“聽懂了……謝謝你。”

“不用謝。”

她合上筆記本，眼神很認真，“以后聽不懂，都可以問我。”

我看著她，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這一聲嗯里，藏著我所有的安心，所有的依賴，和所有不敢說出口的喜歡。

那天的課間，過得格外快。

上課鈴響起的時候，沈暮起身回座位，走之前，她輕輕看了我一眼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別緊張。”

我坐在座位上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心里暖得一塌糊涂。

原來，有人會把你的緊張、不安、自卑，全都看在眼里，放在心上。

中午放學，我沒有像以前那樣，急著收拾東西躲開。

沈暮收拾好書包，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邊：“一起去食堂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輕輕點頭。

和她一起走在去食堂的路上，我不再低著頭，偶爾會偷偷看她一眼。

陽光落在我們身上，路面上的水洼反射著光，風輕輕吹過，帶著一點花香。

“昨天……對不起。”

我忽然小聲開口。

“我不該不聽你解釋，就自己躲著你。”

沈暮腳步微頓，側過頭看我，眼神溫和：“我沒有怪你。”

“可是我讓你難過了。”

我低下頭，聲音有點輕，“我聽見她們說那些話，就以為你對我好，都是假的，是同情……我很怕，怕你哪天就不想理我了。”

說到后面，我聲音有點發啞。

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自卑，我從來不敢對別人說，可此刻，對著蘇晚晴，我卻愿意一點點說出來。

我不怕她嘲笑我，不怕她覺得我矯情。

因為我知道，她不會。

沈暮停下腳步，認真地看著我。

周圍人來人往，吵吵鬧鬧，可我們之間，卻像是被隔成了一個安靜的小世界。

“云昭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再說一次，不是同情。”

“我靠近你，是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，我很安心。”

“我平時話不多，也不喜歡熱鬧，別人覺得我冷淡，覺得我難接近。

只有和你在一起，我不用假裝開朗，不用應付別人，我可以很輕松。”

我猛地抬頭，愣住了。

我一首以為，是她在救贖我，是她在拉著我走出黑暗。

我從來沒有想過，原來在我依賴她的時候，她也在依賴我。

她是別人眼里冷靜淡漠的冷太陽，可她也會孤獨，也會累，也會想找一個安靜的、不用偽裝的地方。

而我，竟然成了那個地方。

“我……我也很安心。”

我眼眶微微發熱，認真地看著她，“和你在一起，我也不用假裝，不用害怕自己不夠好。”

沈暮看著我，眼底一點點柔和下來。
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輕輕朝我伸出手。

指尖微微頓了一下，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。

我看著那只干凈、微涼、穩定的手，心臟怦怦首跳。

這一次，我沒有躲閃，沒有退縮。

我鼓起勇氣，輕輕把手放了上去。

她的手很涼，卻很穩，一碰到我的手，就輕輕握住了。

不是很緊，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心，仿佛只要被她握著，就什么都不用怕。

陽光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，溫暖而明亮。

周圍的喧鬧好像都遠了，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，和彼此手心傳來的溫度。

原來相互救贖，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拉著另一個人。

而是兩個都曾在黑暗里待過的人，伸出手，握住彼此，一起往前走。

我敏感、膽小、自卑，可我真誠、安靜、愿意把全部的溫柔都給她。

她冷靜、淡漠、不善表達，可她堅定、溫柔、愿意把全部的耐心都給我。

我們是彼此的缺口，也是彼此的答案。

那天中午，我們在食堂安安靜靜地吃了飯。

沒有太多話，卻每一口都吃得很安心。

她會默默把我不愛吃的青菜，輕輕撥到自己碗里；會在我夠不到湯的時候，不動聲色地幫我盛一碗；會在我不小心嗆到的時候，立刻遞過一張紙巾，眼神里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那些細小的、不顯眼的溫柔，一點點填滿了我心里所有的空缺。

下午放學，天空放晴，晚霞鋪滿半邊天。

我們一起走出教學樓，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兩個影子靠得很近，肩膀輕輕相貼。

“今天……謝謝你。”

我小聲說。

“謝我什么？”

她問。

“謝你沒有放棄我。”

我抬頭，看著天邊的晚霞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謝你愿意等我，愿意相信我，愿意……一首陪著我。”

沈暮看著我，眼神溫柔得像天邊的晚霞。

她輕輕握緊我的手，聲音輕而堅定：“我會一首陪著你。”

不是暫時，不是一時興起，而是一首。

我看著她，眼眶一熱，卻沒有掉眼淚。

因為我知道，以后再也不會只有委屈和難過了。

以后會有陪伴，有安心，有溫柔，有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光。

風輕輕吹過，帶著晚霞的溫度。

雨停之后，風都變輕了。

曾經縮在角落里不敢見光的小孩，終于被人穩穩握住手，一步步走向陽光。

曾經習慣了孤獨冷淡的人，終于找到了一個愿意安靜待在一起的人。

誤會己經過去，不安己經消散。

剩下的，是漫長而溫柔的以后。

我輕輕靠過去一點，肩膀貼著她的肩膀，腳步輕快，再也沒有躲閃和害怕。

天邊的晚霞很美。

可我知道，身邊的人，比晚霞還要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