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的目光原本只是隨意掃過，可當那道身影抬首，容顏清晰映入眼簾的剎那，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**地一動，冕旒之下，那雙閱盡千帆的深邃瞳孔，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縮。

心頭更是毫無預兆、猝不及防地驟然一跳。

似是沉寂多年的琴弦，被一只無形的素手，輕輕一撥。

“嗡——”細微的震顫自心底蔓延開來，悄無聲息，卻清晰無比。

他定定望著眼前的少女，一時之間，竟有片刻極淡的怔忡。

眼前的藍兒，早己不是一年前隨老佛爺離宮時那個尚帶幾分稚氣的小姑娘了。

一年五臺山清修歲月，未曾磨去她半分靈氣，反倒如同清泉潤玉，將她雕琢得愈發明艷動人，靈氣逼人，比之從前，美了何止數倍。

她一身水藍色繡折枝玉蘭花的旗裝穿在她身上，不濃不淡，恰到好處，裙擺繡著幾枝淡雅蘭草，未施粉黛，素面朝天，卻偏偏美得驚心動魄。

眉如遠黛，目似秋水，眼波流轉之間，盡是未經世事打磨的鮮活靈動，一顰一笑，都帶著天然去雕飾的干凈純粹。

宮中女子，或端莊溫婉，或嬌媚艷麗，或知書達理，皆是按著宮廷規矩精心雕琢而成，一舉一動，一顰一笑，都帶著刻意的端莊與得體，美則美矣，卻少了幾分真正的生氣。

而藍兒不同。

她眉眼間的那份靈動，是深宮高墻鎖不住的鮮活，是人心險惡染不黑的澄澈，是宮廷規矩壓不彎的純粹。

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、未經世俗沾染的天然之美，干凈明媚，如同山間初升的朝陽，又似云端不染塵埃的清風，帶著幾分飄然出塵的仙氣，純粹又耀眼，明媚又動人。

無需濃妝艷抹，無需珠翠環繞，只這般靜靜立在那里，便足以壓過滿殿精心裝扮的宮娥妃嬪，成為全場最奪目、最無法忽視的存在。

皇上站在高處，居高臨下望著她，心底那抹細微的悸動久久未曾散去。

他這一生，見過的絕色女子數不勝數，草原上熱烈奔放的明珠，江南里溫婉柔情的碧玉，后宮中端莊華貴的妃嬪，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美人，可從未有一人，如藍兒這般，只一眼，便輕易撥動了他沉寂多年的心弦。

古井無波的心湖，莫名泛起一圈細微，卻異常清晰的漣漪，一圈一圈，緩緩蕩漾開來，久久不散。

只是，他終究是大清的帝王，是執掌天下、權御西海的九五之尊。

身居高位數十載，朝堂風云變幻，后宮暗流涌動，早己將他的心性打磨得沉穩如山，城府深不可測。

他最擅長的，便是掩藏心緒，喜怒不形于色，縱有滔天巨浪翻涌于心，面上依舊能云淡風輕，不動如山。

不過短短一瞬的微怔與失神，不過剎那間的心弦顫動，皇上己迅速回過神來。

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，將心底那點突如其來、異樣清晰的悸動與波瀾，盡數壓下，死死藏至心底最深處，藏得嚴嚴實實，密不透風，不留半分痕跡。

冕旒之下，他的眼神迅速恢復往日的平和深邃，臉上依舊掛著一貫溫和淡然的笑意，眉眼舒展，神色從容，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失神與悸動，從未發生過。

站在下方的文武百官、后**嬪，無人察覺這位帝王轉瞬即逝的異樣心緒。

老佛爺站在皇帝面前，笑容慈祥；皇后端莊立于一側，儀態萬方；令妃溫婉淺笑，氣質柔和；愉妃神色溫和，靜立不語；晴兒站在老佛爺身側，眉眼溫婉，氣質嫻雅；五阿哥永琪身姿挺拔，神色恭敬。

滿殿眾人，只當皇上是看著晚輩出落得愈發標致動人，出于長輩之心，淡淡欣賞罷了，誰也不曾想到，這位見慣天下絕色的帝王，竟會在這一刻，為一個初長成的少女，亂了一瞬心神。

而此刻的藍兒，更是全然未覺。

她自小在老佛爺身邊長大，自幼便常伴老佛爺左右，時常入宮伴駕，與皇上見面的次數并不算少。

在她單純的心里，皇上從來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、令人敬畏的帝王，而是如同祖父一般的長輩。

對他，她有的只是晚輩對長輩的敬重與親近，乖巧與順從，半分旁的心思都沒有，更從未有過兒女情長的雜念。

此刻她因來遲幾步，心中帶著幾分歉意，抬眸望向丹陛之上的皇上時，眼神清澈坦蕩，笑容明媚干凈，眼底滿滿都是晚輩對長輩的恭敬與乖巧，毫無半分躲閃與羞怯，純粹得如同一張白紙。

那雙干凈透亮的眼眸，首首落入皇上眼底，讓他剛剛壓下的心緒，又莫名輕輕一動。

老佛爺將皇上落在藍兒身上的目光盡收眼底，以為皇上不滿藍兒姍姍來遲，笑著開口，不動聲色地為藍兒解圍，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疼愛與寵溺：“這孩子許是路上慢了幾步，皇帝莫怪。

這一年藍兒跟著我在五臺山，日日伴我左右，乖巧懂事，機靈討喜，陪我說話解悶，比晴兒還要活潑幾分，倒是解了我不少清寂。”

一番話，既替藍兒解釋了來遲的緣由，又狠狠夸贊了藍兒一番，語氣里的偏愛，滿殿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藍兒聞言，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，如同春日初綻的桃花，嬌嫩可愛，惹人憐惜。
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頭，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動，聲音輕柔細語，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羞澀與乖巧：“老佛爺取笑藍兒了，藍兒只是笨手笨腳慢了些，讓皇上和老佛爺久等，是藍兒的不是。”

她微微垂首，身姿纖細，眉眼低垂，那副略帶羞澀的嬌憨模樣，愈發顯得靈動可愛，純真動人，沒有半分宮廷女子的刻意與做作，渾然天成，看得人心頭發軟。

一旁的晴兒本就性子溫婉，與藍兒自**好，見她這般羞澀模樣，忍不住輕笑出聲，語氣真誠又親昵：“藍兒最是孝順，老佛爺夜里喝口茶，你都要親自伺候，片刻不離左右，這份心意，可比我強多了。”

愉妃也適時溫和開口，語氣和善，滿是贊許：“藍兒性子純良，聰慧靈動，老佛爺這般喜歡她，也是應當的。”

一時間，滿殿皆是對藍兒的夸贊與疼愛之聲，氣氛溫和融洽。

皇上靜靜站在丹陛之上，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夸贊，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溫和淡然的笑意，神色平靜，無波無瀾。

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老佛爺與眾人身上，認真聽著眾人對話，可那道不受自己控制的余光，卻不由自主、一遍又一遍，輕輕掠過下方那道纖細明媚的身影，掠過她那張干凈明媚、不染塵俗的臉龐。

她低頭時的羞澀，說話時的輕柔，笑起來時的明媚，都如同最輕柔的風，悄無聲息地拂過他的心尖。

可他終究是帝王。

再多的異樣心緒，再多的隱秘悸動，都只能深藏心底，絕不能顯露半分。

龍袍加身，便意味著責任與克制，意味著不能隨心所欲，意味著所有私情，都要讓位于江山社稷與皇家體面。

他面上依舊沉穩淡然，威嚴從容，仿佛方才太和殿廣場上那一瞬間的心湖悸動，那一抹猝不及防的心動，從未發生過。

唯有他自己知道，自這一眼起，有一顆名為“藍兒”的種子，己悄然落入他沉寂多年的心湖，生根，微漾，再難抹去。

春風拂過太和殿廣場，香煙裊裊，光影交錯。

帝王心潮暗涌，少女懵懂不知。

一段藏在皇權深處的心事，便在這莊嚴肅穆的宮殿之前，悄然開啟，無人知曉，亦無人可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