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“喂？哪位？”個略帶沙啞的年男聲，背景音隱約能聽見風聲。“您，是劉主嗎？”江游盡量讓已的聲音聽起來沉穩，“我到您發布的林區管理員招聘信息。哦哦，對對！”對方語氣立刻熱起來，“你是來應聘的？哪兒？我哈爾濱。哈爾濱啊！離得遠！”劉主嗓門很，“我跟你說，我們這個崗位別缺！你是啥學歷？本科，工商管理。本科啊！我們就需要文化！”劉主笑聲爽朗，“工作容簡得很，主要就是護林站的辦公室整理資料、寫寫報告，偶爾氣的候跟巡護員出去走走，就當散步鍛煉身了！”
江游握著機的有點出汗：“那薪資待遇……”

“包包住，月薪，干得還有獎！”劉主說得斬釘截鐵，“我們這兒雖然偏了點，但銷啊！工資基本都能存來！年輕，攢點重要！”

。包食宿。

江游腦子速計算著：哈爾濱，就算找到個的工作，租房飯至花掉兩，個月只能剩。而林區，都能存來……干年，就能攢七萬多。

“劉主，我想多了解具工作地點和境……”江游謹慎地問。

“興安嶺腹地，風景得很！”劉主的描述充滿畫面感，“夏滿山都是花，秋層林盡染，冬雪皚皚——你是南方嗎？肯定沒見過那么厚的雪！辦公室有暖氣，宿舍也有，凍著！”

“那……怎么過去呢？”

“你先坐火到加格達奇，我派去接你！”劉主很痛，“票你先墊著，到了給你報銷！怎么樣，什么候能來？”

江游猶豫了。這切聽起來太，得實。

“劉主，我能工作境的照片或者頻嗎？”

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“哎呀，我們這兒信號，也忙，誰有空拍照片啊！”劉主的語氣依然熱，但多了幾催促，“伙子，機等啊！我們這兒就缺個，幾個都問呢！你要是有意向，明就過來，行就留，行我給你報銷來回票，就當來旅游趟！”

報銷票。這個承諾讓江游稍安了些。

“那……我考慮，明給您回復？”

“行！盡啊！”劉主又報了遍話號碼，“我的號，隨打給我！”

掛了話，江游坐邊發愣。

青旅房間的門被推，同屋的個年輕回來了，滿臉倦容。

“又跑。”那把背包扔，嘆了氣，“面試了家，家都沒。”

江游認得他，李，也是南方來的，學計算機，哈爾濱找了半個月工作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江游問。

“要么工資低，要么要求有項目經驗。”李苦笑，“我算是明了，找工作，要么有關系，要么能苦——能苦那種。”

他脫了，露出面薄的衣：“今去面試家公司，辦公樓暖氣足，我坐那兒等了半，凍得直哆嗦。HR進來句話就是：‘你們南方就是怕冷。’”

江游感同身受地笑了笑。

“你呢？有眉目了嗎？”李問。

江游猶豫了，把林區工作的事說了。

李聽完，皺起眉：“興安嶺？那地方可偏啊。你確定靠譜嗎？別是騙去干苦力的。”

“他說坐辦公室，偶爾巡山……”

“們兒，這話你也信？”李搖頭，“我過帖子，有些林區招，說得聽，去了就是巡山，累死累活，工資還克扣。”

江游沉。

“過……”李話鋒轉，“你也沒別的選擇，對吧？要是包住給，去也行。反正他說報銷票，行就撤。”

這話說了江游的思。

晚，他又給家打了個話。母親聽說有可能找到工作，很是興，但聽到工作地點林區，又擔起來。

“那么冷的地方，你能受得了嗎？”

“媽，有暖氣，凍著。”江游故作輕松，“而且工資，我干年就能攢。”

“的媽乎，你安安就……”

掛了話，江游躺輾轉反側。

他想起面試的那家保險公司，HR臉程式化的笑容；想起那些“抱歉，匹配”的回復；想起包僅剩的二塊。

也想起劉主話描述的：雪皚皚的山林，安靜的辦公室，個月還能攢來。

凌晨兩點，他坐起來，用機查了去加格達奇的火票。

硬座，八七塊。早七點發，點到。

他盯著機屏幕了很，然后點了“”。

付款功的示跳出來，江游感覺臟跳得厲害。他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，但至，他往前走。

二早，還沒亮，江游就起收拾行李。李還睡，他輕輕腳地拖著箱子出了門。

青旅前臺，他續交了的房費——這是劉主建議的，說萬合適回來還有地方住。交完，他包只剩多塊了。

清晨的哈爾濱冷得徹骨。街燈還亮著，清潔工掃雪，掃帚刮過地面的聲音寂靜的街道格清晰。江游把所有的衣服都穿身，還是凍得發。他走到公交站，等了鐘，才等到去火站的公交。

火站聲鼎沸。江游取了票，候室找了個角落坐。周圍多是著包包行李的旅客，很多是農民工模樣，穿著厚重的棉衣，臉帶著長途跋的疲憊。

他的次始檢票了。

隨著流走進站臺，綠皮火靜靜地停軌道，身結著霜。廂門，列員穿著軍衣，聲招呼著：“往走！往走！行李架子！”

江游找到已的座位，是靠窗的位置。他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，坐來，向窗。

哈爾濱站臺的燈光晨霧顯得朦朧。廣播播報著列即將出發的消息。

機震動，是劉主發來的短信：“江，了嗎？到了加格達奇給我話，我安排去接你。”

江游回復：“已經了，點到。”

“！路注意安！”

列緩緩啟動。哈爾濱的城市景觀逐漸向后倒退，先是樓房，然后是郊區的房，后是茫茫的田和遠處起伏的山巒。

江游著窗飛速掠過的景，空落落的。他知道已要去的是個什么樣的地方，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，甚至知道那個“劉主”到底靠靠譜。

但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。

了兩個后，窗的景象始變化。村莊越來越稀疏，樹林越來越密集。雪也更厚了，有些地方完見地面，只有連綿起伏的。

廂很暖和，暖氣片散發著干燥的熱氣。江游對面坐著對夫妻，正從布袋拿出饅頭和咸菜。旁邊是個年輕，抱著個兩歲的孩子，孩子哭鬧。

“們兒，去哪兒啊？”斜對面個穿皮夾克的年男搭話。

“加格達奇。”

“喲，那地方可夠遠的。”男打量了他眼，“去干啥？探親？”

“工作。”

“工作？”男笑了，“加格達奇有啥工作？是林業就是礦業。你是林業局的？”

“是，去個護林站。”

男的笑容淡了些，眼多了點別的西：“護林站啊……那地方苦。冬零度，夏蚊子比蒼蠅。你南方吧？受得了嗎？”

江游沒說話。

男似乎覺得沒趣，也再問了，掏出機玩游戲。

江游繼續窗。火正穿過片茂密的樹林，樹枝掛滿了霧凇，陽光閃閃發光，像水晶的珊瑚。很，得實。

他突然想起學讀過的句詩：“風卷地草折，胡八月即飛雪。”

那溫暖的南方教室，他根本法想象“胡八月即飛雪”是什么景象。，他正駛向那個詩的界。

，列員推著餐經過。盒飯二份，江游沒舍得。他從背包拿出昨便店的面包和礦泉水，就著冷水去。

面包很干，咽去的候有點喇嗓子。

兩點多，廣播報站：“前方到站，加格達奇。”

廂陣動，始收拾行李。江游也把行李箱拖出來，穿，圍圍巾。

列減速，緩緩駛入站臺。

加格達奇站比哈爾濱站得多，站臺也多。江游拖著箱子，冷空氣瞬間把他包裹——比哈爾濱還要冷，冷到呼鼻腔都有刺痛感。

他站站臺，顧周。這是個完陌生的城，低矮的建筑，寬闊的街道，到處都是雪。已經有些暗了，才點，就已經西斜。

掏出機，給劉主打話。

這次接得很。

“到了？出站，到個紅面包沒？那就是接你的！”

江游拖著箱子走出出站，然到輛紅的舊面包停路邊。窗搖來，個多歲的男探出頭：“江游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！”男很干脆。

江游把箱子塞進后備箱——后備箱已經堆著些工具和麻袋——然后拉副駕駛的門坐進去。

有股濃重的煙味和機油味。司機是個瘦的男，臉皺紋很深，穿著件臟兮兮的軍綠棉襖。

“我姓王，你我王就行。”司機發動子，“劉主讓我來接你。”

“謝謝王師傅。”江游系安帶，“咱們去哪兒？”

“進山。”王言簡意賅，子已經動了。

面包駛出站，穿過加格達奇市區。城市的規模比江游想象的要，街道很寬，但輛和行都多。路邊的商店招牌蒙著層霜，清字。

了概二鐘，城市景觀就消失了。取而之的是盡的雪和樹林。公路兩旁的松樹筆直，樹冠壓著厚厚的雪，有些樹枝被壓彎了，幾乎垂到地面。

越來越暗。點，已經完了。

燈照亮前方片區域，除此之就是深見底的暗。沒有路燈，沒有房屋，只有偶爾對面駛來的燈，閃而過。

“還有多遠？”江游問。

“個半。”王點了根煙，“困了就睡兒。”

江游睡著。他著窗，除了燈照亮的那片飄舞的雪花，什么也見。但他能感覺到，子正爬坡，引擎發出力的轟鳴。

機信號有。后徹底變了“服務”。

種與隔絕的恐慌感慢慢爬頭。

“王師傅，護林站……條件怎么樣？”江游試探著問。

王吐了煙：“有有住，凍死。”

“工作呢？劉主說主要是坐辦公室……”

王了他眼，那眼讓江游緊。
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王說完這句，就再說話了。

江游靠椅背，閉眼睛。

他知道已可能了個錯誤的決定。

但已經太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