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首先看到的不是屋頂，而是掌心——一雙屬于孩子的手，卻布滿繭子和裂口。記憶像滾水潑進(jìn)腦子里：她是誰？這是哪？為什么身體記得灶臺的高度、背弟妹時腰要彎成的弧度、藤條抽下來時皮膚先發(fā)涼后發(fā)燙的觸感？“死女娃子，發(fā)什么呆！”。許燕青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一個枯瘦的中年婦女正把懷里的嬰孩往炕上放，動作粗魯?shù)孟駭R一捆柴。：這是“媽”。村里的赤腳醫(yī)生，能給別人開藥**，回家后卻只記得“女娃不用念書女娃就該干活”。，利落地翻身下炕。身體有它自已的習(xí)慣：趿拉上快磨穿底的布鞋，走到灶臺邊踮腳揭開鍋蓋——半鍋糊狀的玉米粥，已經(jīng)涼了，表面結(jié)著一層皺皮。，就著咸菜疙瘩，三兩口喝完。胃里有了東西，腦子才徹底清醒。，在家行三，卻是實(shí)際上的“老大”。上面兩個哥哥要上學(xué)，下面兩個妹妹一個弟弟要人帶，中間的她，七歲踩板凳做飯，八歲背孩子下地，九歲已經(jīng)能把全家衣服洗得發(fā)白。記憶里沒有“童年”，只有永遠(yuǎn)干不完的活、永遠(yuǎn)吃不飽的飯，和母親那句掛在嘴邊的話：
“女娃子，要認(rèn)命。”

放碗時，她瞥見水缸倒影里那張臉：頭發(fā)枯黃，顴骨凸出，眼睛大得突兀。十歲的身體，已經(jīng)有了一雙三十歲人才有的眼睛。

院子里傳來腳步聲。

許燕青轉(zhuǎn)身時，臉上已經(jīng)掛起記憶里那種怯懦的、討好的表情——身體比腦子更懂怎么活下去。

母親王盼弟抱著洗好的尿布進(jìn)來，瞟她一眼：“去，把雞喂了，衣裳洗了。晌午做撈面，你爹下地回來要吃。”

聲音里沒有溫度，只有理所當(dāng)然的命令。

許燕青應(yīng)了聲，接過木盆。水溫涼，水面上漂著皂角的碎沫。她蹲在井臺邊，一件件搓那些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的衣裳。搓到一件男孩的小褂時，手指觸到內(nèi)襯里一個硬塊——悄悄翻開，是半塊壓扁的桃酥。

她動作頓了一瞬。

這是上個月姥姥來，偷偷塞給“大孫子”的。二哥舍不得吃完，藏在這里。

許燕青面無表情地把桃酥塞回去，繼續(xù)搓洗。水花濺起來，打濕了她挽起的褲腿。

中午，她踩著板凳和面。面是雜糧摻白面，**來費(fèi)力。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，滴進(jìn)面盆里。背后傳來嬰兒的哼唧聲——四妹醒了，在炕上扭動。

許燕青沒停手，直到面團(tuán)光滑，用濕布蓋好醒著，才去炕邊把四妹抱起來。孩子輕得像一捆干草，哭聲細(xì)弱。她熟練地檢查尿布，換了，抱著在屋里慢慢走。

“哦……哦……”她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歌，眼睛卻盯著窗外。

院墻外，村里的掃盲班正在上課。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讀書聲飄進(jìn)來：

“人……口……手……”

“上……中……下……”

許燕青的腳步不自覺地挪到窗邊。隔著糊窗的麻紙，那些聲音變得模糊，卻像鉤子一樣鉤住她的耳朵。

懷里的四妹突然大哭。

王盼弟幾乎是沖進(jìn)來的。她一把奪過孩子，手往尿布上一摸——濕了。

“死女娃子！看個孩子都看不好！”她轉(zhuǎn)身抄起炕頭的藤條，“成天魂不守舍，你是不是也想往外跑？也想念書？”

藤條抽下來時，許燕青沒躲。

第一下抽在胳膊上，**辣地炸開。第二下抽在背上，她踉蹌一步，撞在炕沿。

疼痛很真實(shí)。但這具身體似乎習(xí)慣了——記憶里，這樣的抽打每隔幾天就會發(fā)生。因為飯煮糊了，因為弟弟磕了碰了，或者沒有任何原因，只是母親“心里不痛快”。

許燕青抬起頭。

王盼弟愣了一瞬。她在這個十歲女兒眼里看到一種陌生的東西——不是往常的恐懼或哀求，而是一種冰冷的、近乎審視的目光。

“你看什么看！”王盼弟的聲音更尖了，卻莫名有些虛。

許燕青慢慢站直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。

“媽，”她說，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孩子，“你再打，我也沒法把尿布變干。四妹尿了，是因為你晌午喂的**了。”

王盼弟瞪大眼睛。

許燕青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去拿干凈尿布。她換尿布的動作又快又穩(wěn)，把哭鬧的四妹重新包好，塞回母親懷里。

“面醒好了，我去搟。”她說，徑直走向灶臺。

王盼弟抱著孩子，站在原地，藤條還攥在手里。她看著女兒瘦小的背影——那么熟悉，又那么陌生。

傍晚，許言清下工回來。這個曾經(jīng)**家的兒子，如今是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農(nóng)民。他洗過手，坐在桌前，等著女兒盛飯。

糙米粥，咸菜，兩個玉米窩頭。唯一的“好菜”是一小碟炒雞蛋——那是給“干重活的男人”和“長身體的兒子”的。

王盼弟一邊給丈夫夾雞蛋，一邊淡淡說：“晌午老三沒看好孩子，我說了她兩句。”

許言清“嗯”了一聲，眼皮都沒抬。

許燕青給兩個哥哥盛完粥，最后給自已舀了半碗稀的。她坐下，端起碗，突然開口：

“爹，掃盲班還收人嗎？”

桌上靜了一瞬。

大哥許衛(wèi)國嗤笑：“你去干啥？女娃子念書有什么用？”

許燕青沒看他，只看著父親：“村支書說，掃盲是**，男女都得學(xué)。我不用錢，就去旁聽。”

許言清慢慢放下筷子。

他看著這個幾乎沒正眼看過的女兒。她坐著，背挺得筆直，眼神里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懇求，甚至不是商量，而是一種陳述。

“家里活誰干？”他問。

“我早上早起一個時辰，把活干完。晌午歇晌的時候去，不耽誤做飯。”許燕青答得很快，顯然想過了。

王盼弟想說什么，被許言清抬手止住。

他盯著女兒看了很久，久到油燈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。

“隨你。”他說，重新端起碗，“但家里的活，一點(diǎn)不能少。”

許燕青低下頭，喝了一大口粥。

粥很稀，但喝下去，胃里是暖的。

夜里，她躺在炕角。兩個妹妹已經(jīng)睡著，發(fā)出均勻的呼吸。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(jìn)來，照在她胳膊的鞭痕上——紫紅色的一道，微微隆起。

她沒睡，睜著眼睛。

腦海里，那個不屬于這具身體的靈魂，正在梳理現(xiàn)狀：

這是一個重男輕女到骨子里的家。父母不是壞人，只是被貧窮和傳統(tǒng)碾碎了思考能力。兩個哥哥自私但不算惡毒，弟妹還小。而她，許燕青，十歲，文盲，體力弱，沒有任何資本。

唯一的缺口，是“掃盲班”。

還有……那個赤腳醫(yī)生的身份。

許燕青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
記憶里，母親王盼弟的藥箱總放在堂屋柜子頂上。里面有《赤腳醫(yī)生手冊》、聽診器、幾種常用藥。王盼弟不識字，認(rèn)藥全靠顏色和形狀，劑量憑經(jīng)驗。

許燕青閉上眼睛。

她需要認(rèn)字。需要知識。需要哪怕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，能攥在自已手里的東西。

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，悠長，孤寂。

她蜷縮起來，手指無意識地**炕席的裂縫。

****，指尖觸到一點(diǎn)硬物——是半截鉛筆頭，不知哪個哥哥落下的，滾進(jìn)了炕縫。

許燕青把它摳出來，握在手心。

鉛筆很短，已經(jīng)被咬得坑坑洼洼。但在月光下，那點(diǎn)石墨的微光，像一顆黑色的星。

她握緊它，閉上了眼睛。

明天，掃盲班開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