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熱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，把整座江城悶得喘不過氣。，墻角長著半人高的雜草，廁所永遠飄著一股氨水與霉味混合的味道，*場上的黃土被太陽曬得發白，風一吹，漫天都是嗆人的灰。（七）班最后一排，靠窗，桌子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，有罵老師的，有畫王八的，還有前幾屆學生留下的臟話。桌肚里塞著半本撕爛的武俠小說，一個破了口的搪瓷缸，還有早上出門時，母親偷偷塞給我的、硬得能磕掉牙的玉米面饅頭。。，數學老師踩著**鞋走進教室，眼鏡片厚得像瓶底，臉上的表情比黑板還要黑。她一進門，目光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身上。。，在教學樓后的小巷里，我把隔壁班的**按在墻上，一拳砸在他鼻子上。血濺在我校服袖子上，紅得刺眼。原因很簡單，他搶了我藏在墻縫里的饅頭，還罵我是沒爹養的野種。。
我爹是水泥廠的裝卸工，一輩子彎著腰扛水泥，一身灰，一身傷，脾氣比石頭還硬，喝了酒就**，打我，打我媽，打家里一切能摔的東西。我媽是菜市場賣菜的，天不亮就出門，天黑透才回來，手上全是裂口，一輩子唯唯諾諾，只會說“忍忍吧算了吧別給家里惹事”。

我在學校里永遠是最窮的那個，穿最破的鞋，背最爛的書包，午飯永遠是饅頭配白開水，別人吃辣條、吃面包、吃盒飯，我只能躲在廁所里啃饅頭。

窮就算了，還被人欺負。

**堵了我三次，搶我的錢，搶我的飯，推我進泥坑，把我的作業本扔進廁所。我忍了三次，**次，我忍不下去了。

我沒學過什么大道理，也不懂什么叫冷靜，只知道誰欺負我，我就打回去。

拳頭砸下去的那一刻，我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一個念頭：我不能被人踩在腳底下。

等我回過神，**已經蹲在地上哭，鼻血糊了一臉，校服前襟全紅了。而我，指節腫得發燙，胳膊在發抖，心里又怕，又狠，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快。

有人跑去告訴了老師。

于是，數學課變成了批斗會。

數學老師把課本狠狠摔在***，聲音尖銳得能劃破玻璃：“林昊天！你給我站起來！”

我慢慢站起來，后背抵著墻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
“你還敢**？你才多大？十四歲！初三還沒畢業，你就敢在學校里動刀子、動拳頭？你這是要**啊！”

我沒動刀子，我只用了拳頭。但我沒解釋。

解釋沒用，在老師眼里，調皮的、窮的、不愛學習的，永遠都是錯的。

“學校教不了你這種學生！”她拿起***一張蓋著紅章的紙，晃得嘩嘩響，“這是開除通知書，校長親自簽的字！從今天起，你不用來上學了，我們三中，容不下你這顆老鼠屎！”

開除。

兩個字，輕飄飄落在教室里，卻像兩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我心上。

周圍安靜了一秒，隨即響起低低的哄笑、議論、偷看的目光。有人幸災樂禍，有人害怕，有人冷漠。

我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那張紙，又看了一眼老師那張厭惡的臉，突然覺得特別可笑。

我從一年級讀到初三，九年時間，我沒偷過東西，沒放過火，沒真正害過人，我只是窮，只是倔，只是被人欺負了忍不住還手，結果換來的，是被整個學校扔掉。

像扔一塊沒用的爛石頭。

“拿著你的東西，*出教室，*出學校！”

我沒動。

“你聾了？！”

我還是沒動。

直到班主任匆匆跑進來，臉色發白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**。他沒罵我，也沒勸我，只是把那張開除通知書塞進我手里，低聲說：“昊天，回家吧，讓你家長來學校一趟，這事……沒法挽回了?！?br>
沒法挽回。

四個字，斷了我這輩子唯一一條能走正的路。

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，紙邊很鋒利，硌得我手心發疼。我慢慢收拾桌肚里的東西：半本小說，破搪瓷缸，剩下小半塊的饅頭，還有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。

沒有書包，我就把東西抱在懷里。

走出教室的時候，全班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背上，像針一樣扎。我沒回頭，也沒跑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，走出教學樓，走出校門，走到那條每天都走的、塵土飛揚的馬路上。

太陽很毒，曬得我頭皮發麻。

我站在路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自行車、摩托車、三輪車，看著行人說說笑笑，看著學生成群結隊回家，突然發現——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。

學校不要我。

那……家呢？

我不敢想。

我爹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。他這輩子最大的愿望，就是我能好好讀書，考個中專，分配個工作，不用像他一樣一輩子扛水泥。他省吃儉用，哪怕自已不喝酒、不抽煙，也要給我交學費，供我讀書。

而我，被開除了。

打架，**，被學校趕出來。

我能想象他看到開除通知書的樣子。

他會抄起門后那根磨得光滑的槐木棍，那根打了我無數次的木棍，不問緣由，不問對錯，劈頭蓋臉就打，打到我跪下來求饒，打到木棍斷裂，打到他解氣為止。

我媽會在旁邊哭，一邊哭一邊拉，一邊拉一邊說：“別打了，孩子還小……”

可小也沒用，錯了就是錯了。

在我爹眼里，被學校開除，是比**放火更丟人、更不可饒恕的罪。

我沿著馬路走，從學校走到老城區，從老街走到江邊，走了一遍又一遍，走了三個多小時。

太陽慢慢西斜，天色開始發黃，晚風從江面上吹過來，帶著腥味和涼意。

我走到江堤上，把懷里的東西放在地上，看著**江水向東流。

江面很寬，霧氣蒙蒙，遠處的橋燈還沒亮，城市像一頭沉默的巨獸，趴在大地上。

我拿起那張開除通知書，看了一眼上面我的名字——林昊天。

字寫得很工整，紅章很刺眼。

我突然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
不是疼，不是怕，是絕望。

十四歲，初三沒畢業，無學可上，無家可歸，身無分文，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。

我這輩子，是不是就這樣完了？

我把開除通知書慢慢揉成團，用力扔進江里。

紙團在水面上漂了幾下，被浪一卷，瞬間消失不見。

像我被扔掉的人生。

我又拿起那半塊硬饅頭，咬了一口，干得咽不下去，噎得我胸口疼。我蹲在江堤上，一邊啃饅頭，一邊看著江水，眼淚混著風，落在衣服上，很快就干了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
天黑了。

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，昏黃的光灑在馬路上，拉長人的影子。

網吧開始熱鬧，夜市開始擺攤，小餐館飄出炒菜的香味，**攤冒起濃煙，城中村的小巷里，有人喝酒，有人吵架，有人笑，有人哭。

那是另一個世界。

一個我從未踏進去，卻即將不得不踏進去的世界。

我摸了摸口袋，空空如也，一分錢都沒有。

我摸了摸胳膊，瘦得只剩骨頭，沒力氣，沒**，沒人幫，沒人管。

我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把破搪瓷缸和半本小說也扔進江里。

我什么都不要了。

書包、課本、成績、老師、同學、家、父母、未來、希望……

全都不要了。

那年我十四歲。

被學校開除。

被父親趕出家門只是時間問題。

我站在江風里，看著眼前這座五百萬人口的巨大城市，燈火璀璨，人聲鼎沸，卻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亮的，沒有一扇門是為我開的。

我以為我只是離開了學校。

后來我才明白，我是一腳踩進了無邊無際的泥沼。

從此，江湖路遠，人間無歸。

從這一天起，林昊天不再是學生。

他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野孩子。

一個即將走進黑暗、走進底層、走進打打**、走進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江湖里的——小混混。

風又起了。

江浪拍打著堤岸，一聲一聲，像命運的敲門聲。

我轉過身，朝著燈光最亂、人聲最雜、最黑暗也最熱鬧的城中村走去。

那里有飯吃，有地方睡，有架打，有飯混，也有我這一生，再也回不了頭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