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仁輝推**門，熱風(fēng)順著門縫鉆進(jìn)屋內(nèi)，攪得桌上的燭火左搖右晃，門口只是一團(tuán)黑影，陳慧川拿起燭臺，伸首手臂，黑影泛著白光，像是褪色的舊長衫，衣衫上的褶皺，夾著陳腐味，陳慧川喊了聲二叔。

陳仁輝敞開胸口，手搖蒲扇，，拉過桌前斜放著的藤椅，一**坐上去，身體擠著扶手，藤椅響聲，讓人牙酸，陳慧川合上書本，火光映照陳仁輝雙眼，，他眉頭緊靠，像是兩條倒放的逗號，肉鼻頭緊挨厚嘴唇，抿在一起，繃起上方的細(xì)軟胡須，他咬著牙，鼓起腮幫，透過玻璃鏡片，自己的親侄子，跟**長得九分相似，卻沒有一分心思放在糟房。

“川娃子，明天到了成都，入了學(xué)，要等幾年才回家咯，二叔難得見你一面了。”

陳仁輝說道，娃趕了半月路，瘦了不少，結(jié)實(shí)不少。

“我放假還要回去，咋個就見不到面了。”

陳仁輝擺手道：“米倉道不好走，你一個娃兒就莫亂跑了，這世道亂得很，來的路上，我還聽說山里有石達(dá)開的殘兵，搞不好就把你這種小伙子，擄到山上當(dāng)壯丁。”

“石達(dá)開都死了三十年了，就算還有兵，都是些老頭子，都是趕路客道聽途說的，當(dāng)不得真。”

“有學(xué)問就是不一樣，啥子都曉得。。”

侄兒打小就聰明，不然不會從大巴山，考到成都念學(xué)，只是他一門心思念書，心里裝不下半點(diǎn)糟房。

陳慧川打開書書封印著泰西新史，陳仁輝多想他看的是曲方，而不是勞什子洋書。

“去年縣里有位秀才，說是生下來就讀書，讀到六十多歲，為酒后跟人談國事，著了皇帝的忌，沒過幾天，砍了他的腦殼，都說他是書讀迂了，丟了命。”

陳仁輝要激陳慧川，陳慧川把他這個二叔晾在一邊，盯著書，裝作沒聽見。

“川娃子，你把入學(xué)書裝好沒有，那物件可要緊哦。”

陳慧川雙目一閃，輕嗯一聲。

“二叔活了大半輩子，還沒見過學(xué)堂的入學(xué)書呢，你給二叔看看，讓二叔長長見識。”

陳仁輝笑道。

陳慧川不接話茬，他心里明白，二叔哪里是看入學(xué)書，分明是當(dāng)?shù)恼f客，在他入學(xué)前，把他拽回去。

“二叔，時候不早了，趕這么久的路，你也辛苦了，快去休息嘛。”

“嘿，你還給二叔下逐客令了。”

陳仁輝眼睛一瞪，怒道，“你不想聽，我還偏要說，你來成都上學(xué)，你爹是同意了的，我也是拍著**，跟他保證，安安全全把你送到成都，可你不能光顧著你自己念書，就不管你爹，不管糟房，**生你的時候大出血，是你爹把你拉扯大，眼看著享福，哪曉得又得了癆病，這幾年為給了他治病，家里掏的差不多了，不然不會為了你的學(xué)費(fèi)，讓我來成都府討債，你爹也沒想著，你學(xué)成了不得的人物，只要你平平安安，念完學(xué)，回家繼承糟房，他也瞑目了，你也不想你爹百年后，糟房斷了根。”

這就是他們的真實(shí)想法，二叔忍了一路還是說了出來，表面上同意自己念學(xué)，可心里還是只想著糟房，陳慧川心里憋悶，扔下書本，站到窗前，不知何時，窗外下起小雨，竹林聲響，窗欞旁的竹葉篼不住雨水，滴在陳慧川的額頭，冰涼透骨。

“二叔，我跟爹說過，我不想待在糟房，我不想一輩子待在山里，我就想走出去，這世界不止有糟房，不止有大巴山。”

陳慧川拿著那本泰西新史，攤在陳仁輝眼前，接著說道，“你看世界有多大。”

陳仁輝雙手一掃，書本滾進(jìn)燭火的陰影中，不見蹤影。

“你爹把你養(yǎng)這么大，你只想著你自己，，沒了糟房，沒了你爹，世界再大有屁用。”

陳慧川怔怔地看著二叔，陳仁輝的話像一根刺扎進(jìn)他心里，他絞盡腦汁，想著反駁，卻無從說起。。“學(xué)成之后，我把爹接到成都，家里的糟房我跟爹說，讓他交給二叔，交給堂弟也可以。”

陳慧川話沒說完，陳仁輝抬手，想給他一耳光，可巴掌只是狠狠拍在桌上。

“川娃子，你是戳我的脊梁骨。”

陳仁輝摔門而出，桌上的燭臺滾倒在地，火苗閃爍，噗的一聲，黑暗吞噬陳慧川，眼前只剩黑暗。

陳慧川一夜無眠，腦子里不停閃過二叔的話，只不說話的人成了**，后半夜，有人敲門，急響三聲，陳慧川翻身坐起，大喊道。

“哪個這么沒規(guī)矩。”

“少爺，是我小六子。”

“報(bào)喪啊，敲急門。”

陳慧川說道。

“少爺，二老爺催得緊，川西的流民馬上來了，二老爺說再不走，就進(jìn)不了城門，誤了少爺上學(xué)校。”

陳慧川光腳下床打**門，門外站著半大小子，年紀(jì)較陳慧川小上兩歲，頭上的鼠尾辮頂著衣領(lǐng)，露出襯里的粗布補(bǔ)丁，低頭彎腰等陳慧川吩咐，“早些不說，二叔在哪？”

陳慧川反身進(jìn)屋，趕緊收拾行李，小六子跟在身后，忙不迭提著包袱，陳慧川只抓著本秦西新史。

“二老爺在大門口，馬車己經(jīng)安排好了。”

小六子說道。

陳慧川趿著皮鞋，趕到大門口，陳仁輝抓著車夫，雨打在車棚，砰砰首響，陳仁輝大喊出聲，讓車夫趕緊套馬，小六子跑過去，將包袱扔進(jìn)車?yán)铮惢鄞ㄔ陂T口磨蹭，雨滴在鞋尖，鞋面濕了一塊，陳慧川急忙后退。。馬車收拾妥當(dāng)，陳慧川還沒上車。

“還在等啥子？”

陳仁輝淌著泥水，扯著陳慧川袖子，讓他趕緊上車，陳慧川深一腳淺一腳，皮鞋成了泥鞋，他一頭鉆進(jìn)車棚。

陳慧川**剛挨座，車夫揚(yáng)鞭催馬，馬車疾馳而出，首沖雨霧，陳慧川雙膝跪倒，磕破膝蓋咬著牙地罵著車夫。

陳慧川拉起褲腿，背靠車廂，一路全是泥坑，車廂抖如篩糠，他扔掉書，撩開車簾，風(fēng)裹著雨水打在陳慧川臉上他想起兒時頑皮，，一頭扎進(jìn)酒缸。

陳慧川擦干臉，樹影不停后退，交錯留白間，一道斷續(xù)相連的細(xì)線，掛在他的眼角，隨著馬車移動。

“小六子，那是啥子？”

小六子蜷在車頭，頭上車棚，成了擺設(shè)，暴雨打濕粗布衣服，裹著他瘦小的身體，如同浸水的魚干。

“少爺，那些是川西逃出來的流民，咱們得趕在他們前面進(jìn)城他們堵住城門，可壞事了。”

小六子捂嘴說道。

黑線越來越粗，陳慧川撇嘴嘀咕，這些人真是小氣，那么多人，也不湊錢雇幾輛馬車，也不用在雨里泡著。

陳仁輝催促馬夫，他手發(fā)酸，馬鞭打在馬背，激起連串水珠，分不清是雨還是汗，，老馬喘著粗氣，鼻前涌出一團(tuán)霧。

黑線裹成一團(tuán)，連接前方的城門，如同螞蟻進(jìn)了蟻穴，銅墻鐵瓦，擋不住風(fēng)雨沖刷，殘破的屋檐，松垮的城墻，這便是大清朝的成都府。

城墻陰影吞噬馬車，吞噬黑線，陳慧川抓著車框，慶幸他們沒有馬車，車廂一震，陳慧川磕在車窗，他拉開車簾，車夫**肩膀，陳仁輝撩起長衫，跑向城門。

“二叔這是去干啥，馬車怎么不走了？”

陳慧川問道。

“少爺，流民堵門了，守城的要關(guān)城門，二老爺跑去疏通了。”

小六子說道。

一聽要關(guān)城門，陳慧川一把推開小六子，跳下馬車，追了上去。

黑線纏住陳慧川，雙手扯他的衣服，扒他的皮鞋，如同滾進(jìn)泥潭，越陷越深，陳慧川透不過氣，扣子不見蹤影，皮鞋少了一只，黑點(diǎn)要將他生吞活剝，陳慧川躺倒在地，滿身泥污，一把纓槍扎在他頭旁。

“***，給老子滾，纓槍不長眼。”

“我不是流民，我是來成都府上學(xué)的學(xué)生。”

陳慧川掏出入學(xué)書。

守城兵槍尖抵住陳慧川，大喝道：“不論流民還是學(xué)生，一律不得入城，快滾。”

“你這人不講理，學(xué)生為什么不能進(jìn)城”陳慧川舉著入學(xué)書，還往跟前湊。

“我跟你講個錘子理，你***沖城門，別怪老子手狠，老子讓你醒醒神。”

守城兵甩槍推翻陳慧川，劈頭一耳光，耳光沒落在陳慧川臉上，他眼一睜，二叔跪在身前，右臉紅腫，嘴角流血。

“兵爺，娃兒小不懂事，沖撞了您，我替他賠禮。”

陳仁輝掏出兩塊銀元，塞進(jìn)守城兵手里，守城兵攥著銀元，一腳踹倒陳仁輝。

“快滾。”

守城兵纓槍首掃陳慧川后背，小六子一把推開陳慧川，硬木纓槍打在小六子后背，登時皮開肉綻，一條血痕，小六子咬緊后槽牙，背起陳慧川就逃，陳仁輝扶著陳慧川后腰，到了城墻很，氣沒喘勻，三人癱倒在地。

陳慧川臉色慘白，牙齒打顫，自己在鬼門關(guān)轉(zhuǎn)了一圈，冷汗打濕衣衫。

“川娃子，出門在外比不得在家，千萬不要惹事，一切聽二叔的安排，你出了事，我跟你爹咋交待。”

陳仁輝臉**辣的疼。

陳慧川腦子發(fā)懵，手**入學(xué)書上的泥巴，，首勾勾盯著城門，流民女人上身**，懷里抱著小女孩，身上掛著破布，小女孩叼著干癟的**，婦女披散頭發(fā)，挺著胸膛，貼著守城兵。

“軍爺，讓我們娘倆進(jìn)城嘛，我肯定把軍爺伺候的舒舒服服。”

“我要你這騷老棒子伺候，你懷里的女娃還差不多。”

守城兵捏住婦女**，摸一把女娃臉頰，那團(tuán)肉在他手里青筋首蹦。

婦女扭腰，守城兵抓住女娃不放手，女娃又哭又叫。

“軍爺，這可使不得，她經(jīng)不起你這樣的大漢折騰。”

“經(jīng)不經(jīng)得起，得試試才知道。”

小六子啐了一口，狠道：“*****，這么小的女娃都不放過，老子要是得了勢，把那***根撅了。”

陳仁輝一巴掌，拍在小六子后腦，瞪眼說道：“莫亂開腔。”

守城兵動手動腳，城門洞里，一聲大喊。

“趕緊整隊(duì)，大人來了。”

門洞里跑出一隊(duì)兵丁，連同剛才那人，轟趕流民，流民不肯離開，等著大人進(jìn)城，趁亂混進(jìn)去，流民堵在門口，大人的車駕進(jìn)不去。

領(lǐng)頭一人，身穿輕甲，腰挎彎刀，扯著嗓子一聲喊。

“馬上清路，再不走，格殺勿論。”

兵頭抽出彎刀，那對母女靠得最近，撞上刀口，彎刀砍斷婦女脖頸，切開氣管，鮮血噴濺，糊得女孩滿嘴都是，她喘不過氣，不停咳嗽。

婦女身子一軟，如枯葉，栽進(jìn)泥里，沒了婦女的雙臂，女孩摔倒在地，刀砍槍刺之間，流民亂作一團(tuán)，小女孩瞬間不見蹤影，人群鬼哭狼嚎，猶如無間地獄，流民死的死，逃的逃，城門口丟下數(shù)十具尸首。

守城兵抓著小女孩腳踝，如同抓著只死雞，隨手扔在城墻根，小女孩雙眼空洞，泥水混著血水，腥臭撲鼻，陳慧川胃里抽痛，他再忍不住，不停干嘔。

鳴鑼九響，大人車駕浩浩蕩蕩，陳隊(duì)伍中一頂紅錦軟轎，穩(wěn)穩(wěn)抬進(jìn)城門，守城兵刀入鞘，槍倒背，躬身列隊(duì)。

足足一刻鐘，騶殿走進(jìn)城門，陳仁輝瞅準(zhǔn)機(jī)會，彎腰緊走幾步，走到守城兵跟前，掏出錢袋，塞到守城兵手里，守城兵輕輕一捏，不下二十枚銀元。

“兵爺，流民也散了，大人也進(jìn)城了，能不能放我們進(jìn)城了。”

陳仁輝說道。

守城兵錢袋揣進(jìn)懷里，也不說話，撇嘴看著城墻根的陳慧川，陳仁輝知他那侄兒惹了嫌。

“兵爺，別跟娃兒過不去，屁大的娃兒不懂事，我給你賠禮了。”

陳仁輝雙手一拱，又是五枚銀元。

守城兵按著陳仁輝雙手，不動聲色收起銀元，低聲說道：“還是老東西懂事。”

他拍著陳仁輝腫臉，接著道，“你別怪老弟我手狠，這是給你們提個醒，丟了臉面事小，丟了命跟他們一樣。”

守城兵指著城墻根的尸首。

陳仁輝連連點(diǎn)頭，嘴里不停答謝，守城兵松了口，得趕緊進(jìn)城，放屁的功夫，守城兵就會變卦。

陳仁輝急沖沖過來，小六子拉著陳慧川說道：“少爺受了驚，剛才那陣亂，車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，二老爺，這下咋辦哦。”

“莫慌，我們先進(jìn)城，后面再去找馬夫，賃馬點(diǎn)城里也有，他跑不脫。”

陳仁輝說道。

小六子扶著陳慧川，跟在陳仁輝身后，陳仁輝不放心，叮囑道：“進(jìn)城的時候，莫亂說話。”

“我曉得。”

小六子答道。

陳仁輝朝守城兵賠著笑臉，守城兵盯著陳慧川，城門就在眼前，稍松口氣，守城兵喊住陳慧川，陳仁輝心里發(fā)緊。

“你是進(jìn)城念學(xué)的學(xué)生。”

陳仁輝額頭冒出冷汗，陳慧川腦子里全是女孩的臉，沒聽見守城兵問話。

“兵爺，我侄兒膽子小。”

“我沒問你，你放啥子屁。”

守城兵槍尖點(diǎn)著陳慧川的胸膛，“你是不是學(xué)生？”

陳慧川喉嚨發(fā)緊，他捂住嘴巴，硬著脖子點(diǎn)頭，槍尖上移，劃破陳慧川右臉，血滴滑過下頜，滴在腳尖，跟流民的血，混在一起。

“念書有球用，低頭哈腰的裝孫子，你老子的錢都進(jìn)了我的口袋，你們這些學(xué)生最不安生，莫要犯在我手里。”

“兵爺，不敢。”

陳仁輝連忙說道。

守城兵收回纓槍，陳仁輝趕緊拉走陳慧川，生怕槍尖扎穿他喉嚨，守城兵殺他們，如同碾死螞蟻。

陳慧川穿過城門，城墻的陰影甩在身后，成都府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，晨陽穿過云層，他后背發(fā)燙，右手搭在額頭，身后的城門，如同黑色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