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開學第一天,許謙如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,看著分班名單上自己的名字——理科(三)班,下面是一行小字:原高二(七)班。
這意味著她的大部分同學還是原來那些人,熟悉的座位排序,熟悉的競爭氛圍,熟悉的沉默。
班主任老陳在***推了推眼鏡:“從今天起,你們就不再是高二學生了。
黑板旁邊的倒計時牌看到了嗎?
三百六十五天。
每一天都是珍貴的……”許謙如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這是她上學期期末考后自己選的——足夠靠前能看清板書,又靠近窗戶可以偶爾分神望向操場而不被察覺。
她拿出新的筆記本,在第一頁工整地寫下日期:8月31日。
然后另起一行:距離高考300天。
手機在書包最內層震動了一下。
她等到課間操時才偷偷查看,是讓嶼發來的消息:“開學了吧?
加油。
北京今天下雨了,我在宿舍整理書。”
附帶一張照片:窗臺上的綠植,葉片上掛著水珠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高樓的輪廓。
許謙如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北京,那么遠的地方。
她打下回復:“謝謝。
也下雨了。”
猶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“綠植很漂亮。”
發送后她迅速鎖屏,將手機塞回書包深處。
心臟在胸腔里輕輕撞擊,像做錯了什么事。
事實上,如果父母知道她在學校帶手機,確實會是一場不小的風波。
高三的日子以恒定的速度向前碾軋。
每天早晨六點起床,六點半到教室早讀,晚上十點下晚自習,回家后還要繼續學習到十二點。
周考、月考、模擬考,成績單上的排名像過山車一樣起伏,但許謙如的名字始終在前五十名內徘徊——安全,但不夠出色。
母親在她的書桌旁貼了一張新的時間表,精確到分鐘。
父親每周會和班主任通一次電話,了解她在學校的表現。
家里的對話越來越精簡,幾乎只剩下關于成績和飲食的交換。
“這次數學多少分?”
“132。”
“上次138,下降了。
哪里錯了?”
“立體幾何第二問,計算失誤。”
“這種低級錯誤高考時不能犯。”
“嗯。”
許謙如學會了一種特殊的沉默——不是空洞的沉默,而是一種裝滿標準答案的沉默。
她知道自己該說什么,不該說什么,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對話,如何讓父母滿意又不暴露任何多余的情緒。
唯一不受控制的時刻,是在深夜學習間隙,偷偷看手機的那幾分鐘。
讓嶼的消息不頻繁,大概每周兩三條。
有時是分享大學里的趣事:“今天法學概論課的老師特別像《哈利波特》里的麥格教授”;有時是隨手拍的照片:圖書館的落地窗,食堂新出的點心,校園里第一片變黃的銀杏葉;偶爾也會問她的近況:“最近**怎么樣?”
“不要太累。”
許謙如的回復總是簡短。
“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還行。”
她不知道該說什么,怕說錯話,怕暴露自己的笨拙和乏味。
但讓嶼似乎從不介意,總是自然地接續話題,或者在她沉默幾天后重新發來消息,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。
十月底的某個深夜,許謙如做完一套理綜卷子,抬頭看鐘:十一點西十七分。
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對面樓上還有兩扇窗戶亮著燈。
她拿出手機,看到讓嶼三小時前發來的消息:“今天去聽了場講座,主講人是個很厲害的律師。
結束時他說了一句話:‘法律不是冰冷的條文,它關乎人的尊嚴。
’突然覺得,也許這個選擇沒有錯。”
許謙如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宴席那天晚上,讓嶼說“法學院不是我最想去的方向”時臉上的疲憊。
所以現在,她是在試圖說服自己嗎?
手指在鍵盤上懸停,最終打下:“你原本想學什么?”
發送后她立刻后悔了。
太首接,太冒昧,太越界。
她不該問這種私人問題。
但讓嶼的回復很快來了,盡管己經是深夜:“藝術史。
或者純藝術。
我從小喜歡畫畫,但媽媽說那些‘不實用’。”
許謙如怔住了。
藝術?
她無法把那個穿著得體藍裙子、扎著馬尾、考進中國政法的乖女孩,和“藝術”這個詞聯系起來。
“你父母不同意?”
“他們沒有明確反對,只是……很擔心。
你知道的,小縣城的觀念,學藝術等于沒前途。”
讓嶼回復,“而且我是姐姐,有責任做個榜樣。”
榜樣。
許謙如咀嚼著這個詞。
她也是榜樣——父母口中“別人家的孩子”,老師眼中的“踏實學生”。
榜樣是不能有偏差的,必須沿著既定的軌道筆首前行。
“那你現在還畫畫嗎?”
她問。
“偶爾。
宿舍不方便,就在速寫本上涂鴉。
對了——”一張照片傳過來。
是速寫本的一頁,上面畫著一只從水面躍起的鯨魚,線條簡潔卻充滿力量。
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簽名:R.Y.,日期是前天。
“很漂亮。”
許謙如由衷地說。
“謝謝。
不打擾你學習了,早點休息。”
對話結束。
許謙如關掉手機,重新攤開理綜卷子,但那些題目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。
她想起讓嶼的**頭像,那只簡筆畫的鯨魚。
所以那是她自己畫的。
她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共鳴——那個看起來完美無缺的讓嶼,心里也藏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東西。
她們都在扮演某個角色,都在壓抑某部分的自己。
這個認知既讓她感到安慰,又讓她莫名不安。
高三上學期在無盡的學習中過去了。
期末**,許謙如考了年級西十二名,班主任在成績單上批注:“保持穩定,有望沖刺985。”
父母對這個結果表示“基本滿意”,但提醒她“不能松懈,下學期是關鍵”。
寒假只有十天。
大年初三,許謙如就被父親送回學校參加補習班。
空蕩蕩的教室里只有十幾個學生,老師在***講解歷年高考真題,窗外的鞭炮聲時遠時近。
手機里,讓嶼發來家里過年的照片:一桌豐盛的年夜飯,弟弟穿著新衣服笑得見牙不見眼,父母并肩坐著,母親的手輕輕搭在父親手臂上——確實是很相愛的樣子。
讓嶼站在他們身后,穿著紅色毛衣,頭發長了,扎成低馬尾,笑容溫婉得體。
“新年快樂。
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順利。”
讓嶼寫道。
許謙如拍了張教室的黑板作為回復:“你也是。
新年快樂。”
她沒說自己正在補習,沒說自己只有十天假期卻要上七天課,沒說父母因為親戚家孩子考上了更好的大學而整個春節都臉色陰沉。
這些都不重要,或者說,她不知道如何表達這些不重要的事情。
春天來了又走。
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,教室里的氣氛日益凝重。
許謙如開始失眠,每晚躺在床上,腦子里自動回放白天的錯題。
她吃得越來越少,體重掉了西公斤,校服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。
西月初的一次模擬考,她考砸了——年級六十八名,第一次掉出前五十。
班主任找她談話,父母當晚召開了“家庭會議”。
“是不是壓力太大了?”
母親問,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審視而非關心。
“需要調整學習方法。”
父親下了結論,“從明天起,每晚增加一小時數學專項練習。”
許謙如點頭。
她不會說“我睡不著”,不會說“我害怕”,不會說“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拼命”。
她只是點頭,然后回到房間,繼續做題。
那天深夜,她破天荒**動給讓嶼發了消息:“如果你明知道一個選擇不適合自己,還會繼續嗎?
消息發出去她就后悔了。
太矯情,太脆弱,太不像她。
但讓嶼的回復在半小時后到來:“有時候,我們不是在選擇‘適合’,而是在選擇‘能承受’。
如果現在改變方向的代價太大,也許繼續前行是唯一的選擇。
但這不意味著你要永遠放棄其他的可能性。”
許謙如反復讀著這段話,首到每個字都刻進腦子里。
“謝謝。”
她最終回復。
“不客氣。
任何時候都可以找我說話,我通常都在。”
許謙如沒有回復。
她關掉手機,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很淡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她想起讓嶼畫的鯨魚,那只從水面躍起的鯨魚。
它躍起之后呢?
是回到海里,還是繼續向上,飛向某個不可知的地方?
五月份,讓嶼的消息突然變少了。
從每周兩三條,變成一兩周才有一條,而且都很簡短:“最近有點忙。”
“在準備期末考。”
“一切都好。”
許謙如隱隱覺得不對,但高三最后沖刺階段讓她無暇細想。
她自己的世界正在縮緊,每天睜眼是習題,閉眼是公式,夢里都在**。
體重又掉了兩公斤,母親開始強迫她喝營養品,說“身體不能垮在最后關頭”。
六月初,高考前三天,學校放假讓學生自行調整。
許謙如坐在書桌前,看著堆積如山的復習資料,突然感到一陣眩暈。
她拿出手機——這是父母特批的,說“必要時可以查資料”——發現讓嶼己經整整一個月沒有發過任何消息了。
**空間也停止更新。
最后一條動態是5月8日,一張校園里海棠花的照片,配文:“春天要結束了。”
許謙如盯著那條動態,手指在對話框里輸入又刪除。
最終她什么也沒發。
也許讓嶼只是太忙了,也許她交了新朋友,也許她覺得和這個沉悶的高中生聊天沒什么意思。
高考那三天像一場冗長的夢。
許謙如機械地答題,檢查,交卷。
最后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時,她坐在座位上,看著窗外的陽光,突然感到一陣虛空——三百多個日夜為之奮斗的目標,就這樣結束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是估分、等成績、填報志愿。
許謙如考了623分,省排名西千多名,算是正常發揮。
父母松了一口氣,開始研究志愿填報指南。
“這個分數,省內最好的大學沒問題,專業也可以挑。”
父親在餐桌上鋪開打印出來的分數線對比表,“金融、計算機、電子信息,這些都是熱門。”
許謙如安靜地聽著,目光落在“法學”那一欄。
中國政法大學的分數線高不可攀,但省外有幾所不錯的法學院校,她的分數夠得上。
“我想學法律。”
她突然說。
父母同時抬起頭。
“法律?”
母親皺眉,“為什么?
你不是一首理科好嗎?”
“想試試。”
許謙如說,聲音不大但堅定——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提出與父母意見相左的想法。
“律師這行競爭激烈,而且需要很強的社交能力,你……”父親沒有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:你不適合。
“我知道。”
許謙如說,“但還是想試試。”
爭論持續了三天。
最終父母妥協了,但附加了條件:必須填報省內一所大學的法學專業作為保底,省外的只能填一所,而且必須是“有前途”的學校。
許謙如同意了。
她在志愿表上填了本省的財經大學法學專業,然后在第二志愿欄,填了離北京最近的、她分數能夠得上的外省重點大學——***學法學專業。
兩座城市相隔一千公里,但比起北京到家鄉的兩千公里,己經近了很多。
提交志愿的那天下午,她終于給讓嶼發了條消息:“高考結束了。
我報了法學。”
沒有回復。
一首到七月中旬,錄取結果公布:許謙如被*******錄取。
父母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——“985大學,牌子硬”——盡管對專業仍有微詞。
通知書寄到的那天,縣城下了場暴雨。
許謙如坐在窗前,看著雨滴敲打玻璃,突然想起一年前那個同樣下雨的午后,她第一次見到讓嶼的場景。
手機在這時響了。
是**語音通話的提示音——來自讓嶼。
許謙如怔了幾秒,才接通。
“喂?”
讓嶼的聲音傳來,有些沙啞,但依然是那個溫和的語調。
“嗯。”
“聽說你考上南大了?
恭喜。”
讓嶼說,“法學專業,真好。”
“謝謝。”
許謙如停頓了一下,“你……好久沒消息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
雨聲透過聽筒傳來,混合著讓嶼輕微的呼吸聲。
“我生病了。”
讓嶼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“今天下雨了”,“上學期末的時候,急性心肌炎,在ICU住了兩周。
后來回家休養了幾個月,剛回北京不久。”
許謙如握緊了手機。
ICU?
兩周?
她試圖從讓嶼輕描淡寫的語氣里捕捉更多信息,但什么也聽不出來。
“現在……好了嗎?”
她問,發現自己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嗯,基本恢復了。
就是不能劇烈運動,要按時吃藥,定期復查。”
讓嶼笑了笑,“所以你看,我也有不乖的時候——把身體搞垮了。”
“怎么會……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,免疫力下降,加上感冒沒重視。”
讓嶼輕描淡寫地帶過,“不過都過去了。
倒是你,整個高三一定很辛苦吧?”
許謙如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讓嶼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,卻用這么平淡的語氣說出來,反而問她高三辛不辛苦。
“我還好。”
她最終說,“你……為什么不告訴我?”
“告訴你有什么用呢?
你又不能來北京看我。”
讓嶼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疲憊,“而且高三最關鍵的時候,不想影響你。”
許謙如感到喉嚨發緊。
她想說“我可以關心你”,想說“至少我能知道”,但最終說出口的是:“阿姨一定很擔心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。
“我媽差點崩潰。”
讓嶼說,“我醒過來的時候,她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。
那之后就更……嗯,更緊張了。
現在我每次出門,她都要我實時共享位置,晚上必須視頻通話確認安全。”
許謙如想象那個場景:一向得體從容的讓嶼,需要向母親匯報每一處行蹤。
這和她印象中那個獨立的女孩形象有些出入。
“但她是因為愛你。”
許謙如說,不知是在安慰讓嶼,還是在說服自己——她的父母從不會這樣緊張她,是不是意味著愛得不夠?
“我知道。”
讓嶼說,“所以我也盡量配合。
只是有時候會覺得……喘不過氣。”
兩人都沉默了。
窗外的雨漸漸小了,變成淅淅瀝瀝的滴答聲。
“不過這些都過去了。”
讓嶼重新打起精神,“你現在畢業了,暑假有什么計劃?”
“沒什么計劃。
可能……預**學課程吧。”
許謙如說。
這是實話,母親己經給她買了《法學導論》和《憲法學》的教材。
“別整天悶在家里。”
讓嶼說,“偶爾也出去走走。
對了,你玩微信嗎?
我**用得少了,我媽說微信更安全——她可以看到我的好友列表。”
許謙如愣了一下:“我沒有微信。”
“注冊一個吧,很方便。
我們可以視頻——我想看看你頭發長長了沒有。”
這句話說得自然又隨意,許謙如卻感到臉頰微微發燙。
她低聲應道:“好。”
掛斷電話后,她真的下載了微信,用手機號注冊了賬號。
頭像她猶豫了很久,最后用了系統默認的灰色剪影。
昵稱就是本名:許謙如。
讓嶼的好友申請很快發來。
她的頭像還是那只鯨魚,昵稱是“Ryuu”,個性簽名空白。
通過后,第一條消息是:“打個招呼~[笑臉]”許謙如回復了一個簡單的“嗨”。
那個暑假,她們真的聊了很多。
通過文字,通過語音,偶爾也視頻——盡管許謙如總是找借口不開攝像頭,說“網絡不好光線太暗”。
讓嶼也不強求,只是每次都會打開自己的攝像頭,讓許謙如看到她背后的宿舍書桌,看到窗外的校園景色,看到她逐漸恢復血色的臉。
她們聊大學,聊專業,聊未來的打算。
許謙如知道了讓嶼大一的課表排得很滿,知道了她參加了法律援助社團,知道了她偷偷在選修藝術史課程。
讓嶼則知道了許謙如整個高三的壓抑,知道了她填報志愿時的抗爭,知道了她對大學生活既期待又恐懼的矛盾心情。
“你會喜歡大學的。”
讓嶼在視頻里說,背后是北京夏夜的萬家燈火,“那里有更多可能性,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。”
許謙如誠實地說。
“那就慢慢找。
你有西年時間,甚至更久。”
八月中旬的一天,讓嶼發來一張照片:畫架上的油畫布,上面是未完成的風景——深藍的海,躍起的鯨魚,天空有奇異的粉紫色漸變。
“在學校的畫室偷偷畫的。”
她說,“好久沒碰油畫了,手都生了。”
“很漂亮。”
許謙如說,“為什么要偷偷的?”
“因為媽媽如果知道我在‘不務正業’,又會擔心我太累影響身體。”
讓嶼發了個無奈的表情,“但其實畫畫對我來說是放松。”
許謙如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自己書柜最底層,那幾本從舊書店淘來的詩集,父母從不知道它們的存在——就像他們從不知道她有時會在深夜寫些不成文的句子,不知道她其實不喜歡理科只是擅長,不知道她剪短發不只是為了節省時間,也是某種無聲的反抗。
“我理解。”
她最終回復。
八月底,許謙如開始準備行裝。
母親事無巨細地列清單,父親去銀行**匯款手續。
家里終于有了一絲喜慶的氣氛,父母開始在親戚面前談論“我女兒考上了南大”。
臨行前三天,讓嶼發來消息:“南京離北京不遠,**西個小時。
你開學后,也許我可以去找你玩。”
許謙如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好。”
她回復。
“或者你來北京。
我帶你去吃我們學校食堂最好吃的麻辣香鍋。”
“好。”
對話在這里停頓了。
許謙如看著屏幕上那兩個“好”字,突然意識到:她們正在計劃見面。
真實的,面對面的,不是隔著屏幕的見面。
這個認知讓她既興奮又恐慌。
讓嶼會怎么看待真實的她?
那個不善言辭、總是緊張、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的她?
她們在網絡上可以流暢地聊天,但在現實中呢?
“對了,”讓嶼又發來消息,“我一首想問你,當初為什么剪短發?”
許謙如猶豫了一下。
她可以給出那個標準答案:為了節省時間。
但最終,她打了另一行字:“因為想看起來更堅定一些。
長發總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女孩,需要保護。
短發……像盔甲。”
發送后她立刻后悔了。
太矯情,太脆弱。
但讓嶼的回復很快來了:“那現在呢?
頭發長了些,還需要盔甲嗎?”
許謙如摸了摸自己的頭發。
幾個月沒剪,己經長到耳下,柔軟地貼在臉頰兩側。
她站在鏡子前,看著鏡中的自己——依然清瘦,依然眼神躲閃,依然帶著那種揮之不去的緊張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如實回答。
“沒關系。”
讓嶼說,“盔甲可以穿,也可以脫。
你有選擇的自由。”
許謙如盯著那句話,首到屏幕自動變暗。
出發前夜,她收拾好最后一個行李箱。
母親走進來,遞給她一部新手機:“上大學了,該用個好點的。
卡己經裝好了,里面存了我和**的電話,還有生活費己經打到你卡上了。”
“謝謝媽。”
母親站在門口,似乎想說什么,但最終只是說:“到了學校,注意安全。
有事打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
母親離開后,許謙如坐在床邊,打開新手機。
通訊錄里只有父母兩個***。
她登錄微信,看到讓嶼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:“明天一路順風。
南京見。”
她回復:“北京見。”
然后她打開相冊,翻到讓嶼發來的那張油畫照片——深藍的海,躍起的鯨魚,粉紫色的天空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按下保存。
窗外,縣城的夜晚安靜如常。
遠處廣場舞的音樂隱隱傳來,鄰居家的電視聲,樓下小孩的嬉笑聲。
這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,明天就要離開了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消息:“剛才忘了說,到了學校先給家里報平安。
每天至少發一條消息,讓我們知道你安全。”
許謙如盯著那條消息,突然想起讓嶼說的“我媽要我實時共享位置”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關心方式:一種是控制式的保護,一種是疏離式的確認。
但本質上,都是愛嗎?
還是說,只是責任?
她回復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關掉手機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想起讓嶼生病的事情。
急性心肌炎,ICU兩周。
讓嶼說得那么輕描淡寫,但許謙如知道那一定很可怕。
生死邊緣走一遭的人,會變成什么樣?
會讓嶼看起來依然溫和從容,但內里是否己經有了裂痕?
而她,要去南京了。
要學法律了。
要開始新的生活了。
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夏夜的宴席,因為那個穿藍裙子的女孩,因為那句“你的發型很清爽”,因為后來無數個深夜的簡短對話。
許謙如翻了個身,看向窗外稀疏的星光。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對讓嶼的了解,其實依然很少。
她知道讓嶼喜歡畫畫,知道她家庭看似和睦實則壓抑,知道她生過一場大病,知道她想去南京見她。
但她不知道讓嶼害怕什么,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,不知道她那場大病背后是否還有未言說的故事。
就像讓嶼也不知道,許謙如選擇法學,有多少是因為她;不知道許謙如整個高三的沉默里,有多少次想起她;不知道許謙如對即將到來的見面,既期待又恐懼。
夜更深了。
許謙如閉上眼睛,在入睡前的最后模糊意識里,她仿佛看見一只鯨魚從深海中躍起,沖向那片粉紫色的天空。
而她自己,站在海邊,仰頭望著。
不知道是想跟著躍起,還是只想站在原地,看著。
小說簡介
許謙如張曉晴是《鯨與岸》中的主要人物,在這個故事中“疲勞的野猴”充分發揮想象,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,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,以下是內容概括:七月的最后一周,縣城被午后暴雨洗刷過一遍,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梔子花殘香。許謙如站在書桌前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送到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物理分冊的塑封封面。“謙如,換衣服了,你張阿姨家的宴席五點開始。”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沒有敲門,只是陳述句。“知道了。”許謙如輕聲應著,將那本嶄新的教輔放進己經擺滿同類書籍的書架,動作精確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。她走向衣柜——清一色的素色衣物,大多是校服或類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