況且況且。
綠皮火車像條疲憊的長龍。
在西北荒涼的**灘上艱難爬行。
窗外漆黑如墨。
偶爾掠過的枯樹影,像極了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軟臥車廂雖關了門。
但那股陳年積攢的煤煙味,腳臭味,混合著人造革座椅散發的膠皮酸氣,依舊無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鉆。
蘇云晚坐在下鋪,臉色慘白得像一張宣紙。
三十九度的高燒正在體內肆虐。
骨頭縫里像是鉆進了無數只螞蟻,酸痛難忍。
她強忍著胃里翻江倒海,從棕色小皮箱里取出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真絲手帕。
手帕一角繡著蘭花,散發著淡淡的***香。
她倒了一點花露水在上面捂住口鼻。
鼻腔里灌滿了清涼的氣息,才覺得活過來半分。
接著,她拿出一個深褐色的玻璃小瓶,用鑷子夾出一團潔白的棉球,蘸了蘸酒精。
“哎喲,這誰家的嬌小姐,坐個火車還這么多窮講究?”
對面鋪位是個體態豐腴的大嬸,正剝著花生,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。
見蘇云晚這副做派,她翻了個白眼,語氣里滿是仇富的酸氣:
“這鋪位是列車員剛換過的床單,嫌臟你別坐啊,也沒見誰像你這么金貴,當自己是資本家小姐呢?”
蘇云晚沒搭理她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。
她動作利落地用酒精棉球,將鋪位的欄桿,小桌板,窗沿,甚至墻壁上的掛鉤,統統擦拭了一遍。
直到雪白的棉球變成黑灰色,她才嫌惡地將其扔進紙袋。
這不是矯情。
是蘇家二十年養成的習慣,也是她僅剩的尊嚴。
若是連這點體面都丟了,那她真的就成了霍戰口中那個一無是處的棄婦。
做完這一切,蘇云晚像是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,軟綿綿地倒在鋪位上。
軍大衣裹緊身軀,卻擋不住體內忽冷忽熱的寒戰。
喉嚨干得冒煙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暖水壺空空如也。
蘇云晚盯著那個印著*****紅字的鐵皮暖壺,咬了咬牙。
必須去打水。
否則這燒退不下去,她真得交代在路上。
她撐著床沿站起身,眼前一陣天旋地轉。
“借過。”
蘇云晚聲音沙啞,提著暖壺推開了軟臥包廂的門。
一股巨浪般的嘈雜和混濁空氣迎面沖來,嗆得她險些窒息。
……
同一時刻,西北軍區家屬院。
風雪依舊在呼嘯,拍打著窗欞。
霍戰黑著臉坐在餐桌前,面前擺著那盤早就凍硬了的餃子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往常這個時候,煤爐子早就燒得旺旺的,上面坐著熱水壺,滋滋冒著熱氣。
桌上會有兩菜一湯。
蘇云晚會穿著干凈的碎花圍裙,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她最寶貝的骨瓷杯遞到他手邊。
輕聲問一句:“累了吧?”
現在,什么都沒有。
爐膛里全是死灰,空氣里透著一股凄涼的冷清。
霍戰煩躁地踹了一腳凳子。
木凳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滋啦聲。
“慣的臭毛病。”
他罵了一句,抓起一顆餃子塞進嘴里。
冰涼的豬油糊在舌頭上,膩得讓人反胃。
“呸!”
霍戰吐掉餃子,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,大步摔門而出。
既然她不伺候,部隊食堂又不是沒飯吃。
正是飯點,食堂里人聲鼎沸,熱氣騰騰。
幾個相熟的營長正圍坐在一起吹牛,見霍戰端著餐盤過來,紛紛招呼。
“喲,老霍!稀客啊!”
一營長王大炮是個大嗓門,擠眉弄眼地打趣:
“今兒怎么來跟我們這幫光棍搶飯吃?”
“你家那個資本家大小姐沒給你做飯?”
“我可聽說,她做飯雖然難吃,但擺盤講究得很呢。”
霍戰把餐盤往桌上一頓。
兩個雜糧饅頭,一碗飄著幾片葉子的白菜湯。
他冷著臉坐下,拿起饅頭狠狠咬了一口:
“鬧脾氣呢,離家出走了。”
餐桌上的喧嘩停頓了一下。
幾個大老爺們面面相覷,隨即爆發出驚訝的低呼。
“離家出走?”
王大炮瞪圓了眼。
“這種大雪天?老霍,你沒開玩笑吧?”
“那嬌滴滴的大小姐能去哪?別凍壞了出人命啊,你趕緊去找找!”
“是啊霍團,女人嘛,哄兩句就行了。”
另一個連長比了個大拇指。
“蘇云晚雖然成分不好,但長得確實是這個,真跑了多可惜。”
霍戰嚼著硬邦邦的饅頭,腮幫子鼓起一道冷硬的線條。
他咽下食物,端起白菜湯喝了一口,嘴角扯出一抹篤定的冷笑。
“找什么?”
霍戰輕哼一聲,筷子敲了敲碗邊:
“她那種嬌氣包,喝水都要挑杯子,睡覺要鋪三層褥子。”
“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除了花錢什么都不會。”
他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,抽出一根夾在指間,沒點燃,只是在桌面上頓了頓。
“離了我的津貼,離了軍區的庇護,她在外面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。”
“現在這世道,沒介紹信寸步難行。”
霍戰瞇起眼,吐出一句早已在心里盤算好的結論:
“看著吧,不出三天,她絕對哭著回來求我開門。”
周圍人聽罷,想起蘇云晚平日里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,紛紛點頭附和。
“也是,這種大小姐也就是一時沖動,沒吃過苦頭。”
“還是霍團長硬氣,治家有方!”
霍戰聽著恭維,嘴角那抹快意更深了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三天后,蘇云晚衣衫襤褸,痛哭流涕地跪在門口檢討的樣子。
到時候,得讓她把那一整套德語教材都燒了生火。
徹底斷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。
老老實實給他生兒育女。
……
然而,此刻的蘇云晚,正在經歷一場真正的地獄行軍。
軟臥車廂和硬座車廂的連接處,是整列火車最混亂的地帶。
過道里擠滿了買不到座票的人。
有的直接鋪張報紙睡在座位底下,有的靠著廁所門打盹。
孩子的哭鬧聲,男人的腳臭味,甚至還有活雞活鴨的叫聲,混雜成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熱浪。
蘇云晚用沾了花露水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,眉頭緊鎖。
她穿著那件寬大的軍大衣,雖然顯得臃腫,但那張臉實在太過惹眼。
即便病著,那種從骨子里透出的清冷與矜貴,在這群灰頭土臉的人堆里,就像一只落入雞群的白鶴。
“噓——”
幾個蹲在車廂連接處抽煙的二流子看見她,眼睛都直了,吹起了下流的口哨。
“妹子,這大衣不錯啊,里面穿的啥?”
“也是去北京?要不要哥哥擠一擠暖和暖和?”
污言穢語像**一樣嗡嗡作響。
蘇云晚腳步未停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她目視前方,眼神冷冽如冰,那種高高在上的漠視,反而讓那幾個混混愣了一下,沒敢真的伸手阻攔。
終于擠到了鍋爐房。
前面排著四五個人。
蘇云晚靠在墻壁上,大口喘著氣,冷汗順著鬢角滑落。
在鍋爐房旁邊的角落里,蜷縮著一個奇怪的老頭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,手肘處打了兩個整齊的補丁。
頭發花白凌亂,鼻梁上架著一副斷了一條腿的眼鏡,用膠布纏得死死的。
周圍的人都嫌棄他身上那股酸腐味,離得遠遠的。
老頭卻毫不在意,正借著鍋爐房昏暗的燈光,如饑似渴地盯著手里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那紙只有巴掌大,邊緣焦黑,像是從廢紙堆里搶救出來的殘頁。
隱約還能看到用來包裹機器零件的油漬。
蘇云晚本來只想打完水趕緊走。
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張紙,心口驀地一跳。
那是全英文的排版。
字體密密麻麻,卻很工整。
最頂端隱約可見****的殘缺報頭。
而正文內容,竟然是關于國際貿易結算最新條例的分析!
在這個年代,在西北的列車上,怎么會有這種東西?
老頭眉頭緊鎖,手指在那張紙上顫抖著劃過,嘴里念念有詞。
似乎被其中一個復雜的術語卡住了。
“Letter……of……Credit……”
他反復念叨著這幾個單詞,發音帶著濃重的方言味。
急得直抓頭發,連連咳嗽。
“咳咳咳……這到底是信貸信,還是信用證書……怎么解釋都不通啊……”
此時,輪到蘇云晚接水了。
開水嘩嘩流進暖壺,熱氣蒸騰。
蘇云晚蓋上壺塞,提起暖壺。
理智告訴她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她現在自身難保,不該管閑事。
但那是知識。
是被這個時代視若敝履,卻在她心中重若千鈞的知識。
蘇云晚像是被什么牽引著,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她看著那個急得滿頭大汗的老者,忍著高燒帶來的眩暈,朱唇輕啟。
“Letter of Credit。”
她聲音因病虛弱,發音卻異常清晰標準。
那是純正的倫敦腔,優雅圓潤,每個音節都恰到好處。
老者猛地抬頭,渾濁的眼里滿是錯愕。
蘇云晚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那張殘頁上,淡淡開口:
“簡稱L/C。中文譯作信用證。”
“是指銀行有條件保證付款的證書,是國際貿易中最主要的結算方式。”
“不是信貸信,也不是簡單的信用證書。”
老頭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,穿著不合身軍大衣的年輕女子。
在這個遍地是文盲,連A**D都認不全的年代。
在這個去往北京的擁擠列車上。
竟然有人能一眼認出這個專業術語,還能如此精準地解釋其含義?!
“你……你懂洋文?你還懂金融?”
老者聲音顫抖,激動得想要站起來,卻因為蹲太久腿麻,差點栽倒。
蘇云晚下意識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觸手是一把瘦骨嶙峋的骨頭。
“略懂。”
蘇云晚收回手,神色淡然。
“以前家里做過一點出口生意。”
老者看著她,眼里的光越來越亮。
那是遇知音的狂喜,也是看到希望的震撼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問什么,卻又顧忌著周圍的環境,硬生生忍住了。
蘇云晚沒打算多聊。
她的頭越來越沉,身體已經到了極限。
她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。
這是她為了這次逃亡,特意攢下的保命糧。
上海益民食品廠出的,只剩最后一塊了。
“低血糖會手抖,看不清字的。”
她將巧克力遞過去,語氣依舊清冷疏離。
老者愣愣地接過那塊帶著體溫的巧克力,錫紙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銀光。
“謝……謝謝小同志。”
蘇云晚微微頷首,提起暖水壺,轉身穿過擁擠的人群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只留下一個清瘦卻挺拔的背影。
老者緊緊握著那塊巧克力,看著她消失在軟臥車廂的方向,眼中若有所思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頁報紙折好,貼身放進內衣口袋,仿佛那是比命還重要的寶貝。
“蘇……云……晚……”
他想起剛才這姑娘大衣領口內側繡著的名字,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……
夜深了。
列車呼嘯著向東,沖破風雪,駛向未知的黎明。
蘇云晚喝了熱水,吃了退燒藥,在隨著鐵軌節奏輕微搖晃的軟臥上昏沉睡去。
雖然身體痛苦,但她的靈魂仿佛正在破繭而出。
而千里之外的西北軍區家屬院。
霍戰躺在冰冷的行軍床上,被凍醒了一次。
他迷迷糊糊地拉了拉單薄的被子,在夢里罵了一句:
“蘇云晚,明天最好給我滾回來生爐子,不然老子打斷你的腿。”
小說簡介
由蘇云晚霍戰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,書名:《資本家小姐離婚,冷面首長哭紅眼》,本文篇幅長,節奏不快,喜歡的書友放心入,精彩內容:一九七七年冬,西北軍區家屬院。“嘭——!”房門被一腳踹開,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屋,凍得床上的人一哆嗦。蘇云晚燒得迷迷糊糊,還沒睜眼,耳邊就炸開婆婆劉桂花的大嗓門:“日頭都曬屁股了還賴床?蘇云晚,你當這是你們資本家的大宅門呢?也就是命好嫁給了霍戰,不然早拉你出去游街了!”蘇云晚費力撐起眼皮,喉嚨干得像吞了刀片:“媽……我發燒了,能不能給口水……”“發燒?我看你是發騷!”劉桂花抓起桌上的骨瓷杯,那是蘇云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