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二月，草長鶯飛，大地回春。

年輕的訓武郎、充淮西制置使司濠州駐扎前軍正將孟**回到臨安家中己有三日，倒是半刻也不得停歇。

先是應付過二叔孟峪的盤問，再是和妹妹孟云喬一起去父母牌位前祭拜，還與幾位信得過的同袍會過面，首到這日約了戀人相見，他那緊繃的弦才稍稍松弛。

天光未大亮，孟**一身簡便勁裝，牽馬靜立在城西醫館濟安坊門口。

晨起的藥童早己認得他，無聲行禮后，引他拴好馬，將他帶到后院藥田旁那間用以招待熟客的小室。

不到半炷香，年輕大夫杜海棠端著食盒走了進來。

她年約二十，布衣素凈，步履輕穩，見到來人，眼底掠過輕柔笑意。

孟**嘴角微揚，起身搭手，將早膳一一布于案上：咸酸蜜煎、七寶素粥、鱔魚包子，佐以兩盞溫熱的紫蘇熟水。

雖不及孟府膳食繁復，卻自有熨帖腸胃的暖意。

用罷早膳，杜海棠引他去看藥田。

春寒料峭，泥土僅透出些許暖意，前幾日細雨浸潤，田埂邊還泛著濕漉漉的土氣，與滿園藥香交織。

她蹲下身，撥開微潮的泥土，小心扯下一小截露出甘草黃褐色的根莖，抬手遞過去，同時說道：“甘草性甘平，調和諸藥，能解百毒。

許多方子里加上它一味，便能緩和其他藥性的峻烈，護住中焦。”

孟**接過那甘草，凝視著躺在他掌心上的**，一時間有些惘然，喃喃道：“調和諸藥，解百毒……一人之病，尚有藥可醫。

如果是一國、一朝之疾，又當何解？”

杜海棠仍舊蹲在藥草旁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土塊，說道：“我知你懷甘草之心，可你可曾想到過，在一爐鼎沸的藥湯里，一片甘草真正能‘調和’的其實很有限？”

孟**聞言，執拗地說道：“我不是一片。”

重音落在“一片”兩個字上。

杜海棠站起身道：“是‘一片’又如何？

這滿園草藥，哪一株不是經歷風霜雨雪，一寸一寸長成的？”

孟**笑中帶憂：“這些道理，我怎么會不懂？”

他看見杜海棠裙角沾了星點泥漬，便蹲下身子，想要為戀人擦去。

杜海棠靜靜地看著他，待他俯身將自己衣衫上那點泥漬擦凈，才笑道：“你明明知道等會兒要去登山，裙角還是會臟的。”

孟**起身，柔聲道：“不怕，要是臟了，再幫你擦干凈。

山間風涼，去添件披風。”

杜海棠笑笑，去自己居處拿了件披風，兩人便牽馬離開了濟安坊。

縱馬過長街，自是人生快意。

孟**今年二十一歲，肩首背寬，濃眉星目，豐姿俊爽，顧盼生威。

兩年前，在玉津園獵苑中，他手持家傳寶劍“紫電”接過北燕豐王第六子完顏弘禮的“朔風三斬”，于林中片葉不沾身，又引葉歸于樹下，贏得滿堂喝彩。

他本是世家公子，卻無驕矜之氣，在淮西軍中磨練數年，通身氣質倒是比臨安城里尋常貴公子們來得矚目。

行到御街上，遇到皇家車駕出行，二人下馬行禮。

那車駕中人早己瞟見是他，簾帳中兩行清淚落下。

他也意識到了這是何人，心中雖也泛起些舊日情意，但終究是迅速壓了下來，全然沒有掛在臉上。

嘉和公主的儀仗離開后，二人自錢塘門出城，至無門洞拴好馬匹，沿北麓小徑登山。

山徑石階濕滑，苔蘚暗綠，林木嫩芽初綻，仍掩不住去冬殘留的蕭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