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剛蒙蒙亮，沈清寒便起身收拾行裝。

這座靖遠侯府，她嫁進來三年日日悉心打理，廊下蘭草是她親手栽種，窗欞竹簾是她親手繡制，案頭硯臺亦按蕭玦習慣擺放。

可如今，她只想將屬于自己的一切盡數帶走，不留半分牽掛。

從前蕭玦雖常斥蘭草繁冗礙事，卻會在她無暇顧及時命人澆水修剪，那些細碎舉動曾讓她生出虛妄暖意，以為他并非全然無情。

可如今想來，不過是他習慣了侯府妥帖，無關情意，這般自欺欺人，只覺可悲。

“沈清寒！我的早膳呢？這破爛東西怎么能吃！”

外面傳來蕭承煜尖利的怒吼，沈清寒斂神蹙眉走進大廳，只見桌子上一片狼藉，青瓷粥碗翻倒，點心潑灑滿地。

蕭承煜繃著小臉神色陰鷙，丫鬟們垂首侍立，大氣不敢出。

沈清寒語氣平靜，開口再無半分往日遷就：“承煜，做人當有分寸，我非你生母，你不愿喚我母親，便稱我沈夫人，莫要這般無狀?！?br>
“煩死了！我問你這是什么狗食，也配給小爺吃？”

往日沈清寒為合他口味，特地學做孩童吃食，每日清晨親手熬制蓮子粥、備上桂花糕，可他從未領情，非棄非擲。

今日她未備膳，反倒成了她的不是。

沈清寒掃過地上粥漬，眼底寒涼。

“我身子不適乏得很，你若餓，便尋蘇婉姑娘為你備下，往后，我再不會為你動手。”

蕭承煜難以置信瞪著她：“你答應過父親會好好照顧我！你言而無信！”

沈清寒勾唇冷笑。

“從前應允，是念侯府情分，如今情分耗盡，自然不必守諾。”

她本是沈家嫡女，自幼被捧在手心，往日對蕭承煜掏心掏肺，不過是盡自己的本分。

如今心意涼透，自然不必再忍。

蕭承煜從未被她冷言相對，一時愣在原地，眼眶泛紅強憋淚水。

院門輕響，蕭玦和蘇婉并排走入，蘇婉著嫩粉羅裙依偎在他身側，一副柔弱模樣。

蕭承煜立刻撲進蕭玦懷中嚎啕：“父親！婉姨母！沈清寒欺負我，不給我吃早膳還兇我！”

蘇婉面露不悅：“沈夫人，我不過在侯府小住幾日，你便妒忌生世苛待承煜？他是侯爺嫡子，是我姐姐唯一骨血，你怎能如此狠心？”

沈清寒這次沒有慣著她。

“此乃侯府主院，是我住處，蘇小姐逾越了?！?br>
蘇婉臉色微變，隨即委屈望向蕭玦。

蕭玦皺眉，本想訓斥沈清寒，可瞥見她蒼白面色，想起她剛失孩子，語氣稍緩：“罷了，你身子不適便回房歇息，今日之事算了?！?br>
他向來這般不分青紅皂白，縱容蘇婉與蕭承煜。

沈清寒心中只剩無力與厭倦，一言不發轉身回房，閉門隔絕外間喧囂。

蕭玦望著緊閉的房門，心頭莫名慌亂，只當她體虛無力爭執，轉而叮囑蕭承煜：“承煜，沈夫人是侯夫人，你需尊重她，不可妄為?！?br>
蕭承煜不敢頂撞，卻攥緊拳頭藏起怨毒。

蘇婉在旁將一切看在眼里，悄悄拍他后背，遞去隱晦教唆的眼神。

夜半萬籟俱寂，沈清寒本就睡眠淺，被悉悉索索響動驚醒，睜眼便見蕭承煜的小小身影湊在床邊，夜色中神色陰鷙。

“承煜，你深夜至此何為？”。

蕭承煜唇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，忽然掀開被褥，將手里那只布袋狠狠往床上一拋。

袋口松開的瞬間，腥冷的活物*落出來。

灰黑色的老鼠驚惶亂竄，細長的青蛇在錦被上蜿蜒扭動，鱗片在燭火下泛著濕冷的光。

“?。　?br>
沈清寒驟然失聲，幾乎是本能地往后縮去，后背撞**欄，手腳發軟。

蕭承煜站在床前，眼底沒有半分懼色，反倒帶著幾分得意：“都怪你，害我被父親罵！”

“婉姨母說了，只要你被嚇病、被嚇瘋，父親就不會再理你，我就能和父親、婉姨母一起過日子了！”

話音未落，那條蛇猛地一竄，擦著她手腕掠過。

沈清寒只覺一陣刺骨寒意順著脊背炸開，心口驟緊，喉嚨發不出聲音，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
混亂中，老鼠在被褥間亂竄，她倉皇揮手去擋，卻被蛇尾掃中手背，皮膚瞬間紅腫刺痛。

侯府燈火驟亮。

蕭玦衣衫不整地奔入內室，映入眼簾的，是滿床翻亂的錦被、四散逃竄的活物，和蜷縮在床角、面色慘白、渾身發抖的沈清寒。

他瞳孔驟縮，怒火與驚懼同時炸開：“蕭承煜！你干了什么！”

蕭承煜被這一聲喝斥嚇得僵住，踉蹌后退，嘴唇發白，喃喃道：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婉姨母說只是嚇嚇她，說女人膽子小……”

蕭玦已無暇再聽。

他一把將沈清寒抱起，她身子冷得厲害，指尖死死攥著他的衣襟，呼吸急促而紊亂，顯然已是驚懼過度。

夜風凜冽。

大夫忙著為她施針安神、處理手背的傷口，又反復叮囑不可再受驚**。

蕭玦守在床前，指尖冰涼。

那是個從前連一只飛蛾都要避開的姑娘，如今卻被人用蛇鼠扔**榻。

沈清寒在藥力下緩緩睜眼，視線尚且發虛，卻還是清楚地看向他。

“蕭玦，蘇婉教唆承煜害我。”

“這不是孩子的惡作劇?！?br>
“我要她，為今日之事，付出代價?！?br>